是因為自己那日回鑾時的猜忌與疏遠,傷了他的心?還是他通過這種近乎“自污”到極致的方式,在向自己表達某種無聲的抗議或……失望?
李世民不確定。
他只知道,看著如今朝堂上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下朝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冠軍侯,他心里頭,像是缺了一塊什么,空落落的,很不舒服,也很不習慣。
“王德。”李世民忽然開口。
“奴婢在。”
“冠軍侯……近日在府中,都做些什么?”李世民狀似隨意地問道。
王德躬身回道:“回陛下,據百騎司回報,冠軍侯下朝后,多在府中陪伴有孕的侯爺夫人,偶爾在書房處理公務,接見幕僚馬周。也曾去過京郊皇莊兩次,查看新稻試種情況,但皆是輕車簡從,速去速回,未與地方官員多作接觸。除此之外,并無其他異動。”
陪伴妻子,處理公務,查看農事……聽起來,再正常不過,甚至堪稱模范臣子、模范丈夫。
可李世民卻聽出了那份刻意的“正常”之下,極力避免與外界、尤其是與朝堂同僚過多接觸的謹慎。
“他還是……在躲著。”李世民低聲自語,眉頭微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太極宮恢弘的殿宇。夕陽西下,給朱墻金瓦鍍上一層溫暖的余暉,但他的心情卻有些陰郁。
他想起長孫皇后那日的勸慰,想起自己決意要信任李毅、用其長處的決心。
可若李毅自己先“廢”了武功,收起了爪牙,甘愿做個富貴閑人,那他的信任與重用,又有何意義?
“不行。”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能讓他就這么‘藏’下去。大唐需要他的鋒芒,朕……也需要。”
他必須找個機會,打破李毅這層自我保護的硬殼,把他從那過分的“謹慎”與“沉默”中拉出來。
否則,他失去的將不僅僅是一員悍將,更是未來可能照亮這個時代的一束獨特而耀眼的光芒。
只是,該用什么方式呢?
直接召見訓斥?顯得自己太過急切,也可能適得其反。
找個由頭,賦予他一項必須出頭、無法推脫的棘手任務?倒是個辦法,但需尋個合適的契機。
李世民沉思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夕陽漸沉,夜幕將至。
冠軍侯府內,李毅正扶著長孫瓊華在庭院中慢慢散步。五月的身孕,讓她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行動也略顯笨拙,但氣色極好,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夫君,今日朝會上,可還順利?”長孫瓊華輕聲問道。
“嗯,無事。”李毅簡單地回答,目光溫和地落在妻子身上,幫她攏了攏披風,“風有些涼,我們回去吧。”
他的語氣平靜,動作溫柔,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心系家小、不問外事的尋常丈夫。
只有當他獨自步入書房,屏退左右,面對墻上懸掛的大唐輿圖時,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才會偶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與深思。
韜光養晦,并非真正的沉寂。
他只是需要時間,讓黑龍潭的“神跡”光環漸漸褪去,讓朝野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讓某些潛在的敵意因他的“退縮”而暫時松懈。
同時,他也在觀察,在等待,在積蓄。
觀察李世民的真實態度,等待下一個合適的時機,積蓄更深厚的力量(無論是自身的,還是通過系統與幕僚經營的)。
過早的鋒芒,已引來了猜忌與圍攻。過分的沉寂,或許也會讓人輕視甚至遺忘。
如何在這兩者之間,找到最微妙的平衡點,既保全自身與家族,又不辜負胸中抱負與對這時代的一份責任……
這是一盤遠比戰場廝殺更復雜、也更需要耐心的棋局。
李毅望著輿圖上廣袤的疆域,目光最終落在了東南沿海,以及更南方那片未知的蔚藍。
或許,那里才是他真正可以放開手腳、不受太多束縛的天地。
只是,想要走向那片天地,他還需要邁過眼前長安城的這道坎,需要處理好與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之間的關系。
夜,漸漸深了。
冠軍侯府的書房燈火,久久未熄。
而皇宮甘露殿的窗后,那道沉思的身影,也佇立了良久。
君臣二人,相隔宮墻,各自思量。
這貞觀二年的初夏,平靜的表象下,暗流依舊在無聲涌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