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強大,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卻也帶來了同樣無與倫比的不安感。
李世民不怕李毅有野心,他怕的是……自己無法制衡這份野心。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若李毅生出異心,整個大唐,有誰能擋他?他麾下的玄甲軍?北衙禁軍?還是……自己這個天策上將?
一想到李毅持那神弓,立于長安城頭,四箭射出,或許便能攪動天象,撼動宮闕……李世民便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猜忌。
這個他曾經最不愿、也最不屑對心腹功臣使用的詞,此刻卻如同毒藤,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不愿意去猜忌李毅。李毅救過他的家眷,為他平定北疆、穩定涼州、鏟除叛逆、獻策開源、整飭佛門……樁樁件件,皆是大功,更是實實在在為他這個皇帝排憂解難。更重要的是,李毅是他的連襟,是瓊華的夫君,是即將出生的外甥的父親。
于公于私,他都不該,也不能猜忌。
可是……今日黑龍潭那一幕,太震撼了,也太……駭人了。
那已經不是凡人應有的力量。
“陛下,到宮門了。”長孫無忌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恢復了帝王的威儀。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雖然依舊濕透狼狽,但挺直的脊背和深沉的目光,已然昭示著他依舊是大唐的天子。
“回甘露殿。”他沉聲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車隊駛入皇城。李世民下了御輦,對迎上來的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擺了擺手:“諸卿辛苦了,都先回去歇息,換身干爽衣裳。今日之事……容后再議。”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李毅身上過多停留。
說罷,他不再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甘露殿,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陛下……”長孫無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李世民將自己關進了甘露殿,并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一想,該如何面對李毅,該如何處理這已然超出掌控的……“神跡”與力量。
而跟隨在隊伍末尾、騎著踏雪烏騅的李毅,默默地看著李世民消失在甘露殿門后的身影,看著他最后那復雜難明、甚至帶著一絲回避的眼神,心中亦是了然。
他知道,今天自己玩得有點大了。
八方射日弓、四象逐日箭的威力,遠超他之前的預估。那引動風雷、招來暴雨的效果,固然有大氣環流恰逢其會的巧合,但神兵本身蘊含的、引動天地元氣的神秘力量,恐怕才是關鍵。
在這個皇權天授、對超自然力量既敬畏又恐懼的時代,自己展現出這樣近乎“呼風喚雨”的能力,無異于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將遠超想象。
李世民的猜忌,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任何一個正常的帝王,面對一個掌握著如此非常規力量的臣子,都不可能完全安心。更何況,李世民本身就是一個雄才大略、控制欲極強的君主。
“猜忌就猜忌吧。”李毅心中并無太多波瀾,更無后悔。
今日之舉,雖有冒險和震懾的成分,但更多的是順勢而為,也是他內心那股不甘被所謂“天命”擺布、要為這世間掙扎求生的百姓爭一線生機的執念使然。若重來一次,他恐怕還是會射出那四箭。
至于李世民的猜忌……李毅早有心理準備。從他決定走上這條路,打造千年世家,甚至可能暗中“竊國”,他就知道,與皇權的矛盾與博弈,遲早會來。
今日,不過是提前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個小孔。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毅望著緊閉的甘露殿,眼神深邃,“陛下,但愿你我之間,不要走到那一步。”
他調轉馬頭,向著宮外走去。踏雪烏騅四蹄輕捷,暗金鱗片在雨后初晴的微光中,閃爍著神秘的光澤。
暴雨已停,天空洗過一般湛藍。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充滿了劫后余生的喜悅與嘈雜。百姓們涌上街頭,歡呼著,痛哭著,感謝著上蒼,也議論著昨夜那場“神跡”。
而制造了“神跡”的人,卻已悄然融入了這喧囂的人間煙火,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歸家將領。
只有那場酣暢淋漓的暴雨,和無數人心底難以磨滅的震撼與猜疑,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黑龍潭畔,那場凡人與蒼天、臣子與君王之間,微妙而危險的對峙。
甘露殿內,李世民獨自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殿外,雨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場無形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