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灌,持續了整整一夜。
雨水洗刷著干裂的大地,浸潤著枯死的根苗,也沖刷著黑龍潭山谷中那混亂、震撼、乃至帶著一絲詭異狂歡的現場。
禁軍甲士在雨中肅立,任由雨水沖刷著甲胄,臉上猶帶著未散的驚駭。百官有的跪在泥濘中,對著天空或李毅的方向喃喃祈禱;有的則失魂落魄,茫然望著瓢潑大雨,仿佛還未從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四箭中回過神來。
李世民在長孫無忌和御醫的攙扶下,登上了御輦。他臉色依舊蒼白,唇邊還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跡,但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沉淀著前所未有的復雜與疲憊。他沒有立刻下令回鑾,只是靜靜地坐在輦中,隔著雨幕,望向不遠處那個正默默收弓、任憑雨水澆淋的玄色身影。
李毅已將八方射日弓收回系統空間,那四支射出的四象逐日箭,在他心念微動間,竟化作四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雨幕深處自行飛回,沒入他手中,旋即消失不見。這一幕,又讓附近的幾個眼尖官員倒吸一口涼氣,望向李毅的目光,敬畏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
這哪里還是凡人的手段?這分明已是……近乎仙神!
長孫無忌安排著善后事宜,指揮禁軍有序撤離,安撫百官情緒,心中卻也是波瀾起伏。他看著沉默的皇帝,又看看遠處同樣沉默的妹夫,一種難以喻的憂慮,悄然滋生。
暴雨中,龐大的儀仗隊伍開始緩緩撤離黑龍潭,返回長安。
回程的路上,與來時的肅穆悲壯不同,氣氛變得極其怪異。雨聲嘩啦,掩蓋了許多聲音,但掩蓋不住人心底的驚濤駭浪。
許多官員坐在車中,渾身濕透,卻渾然不覺,只是反復回想、咀嚼著那驚心動魄的四箭與隨之而來的暴雨。他們交換著眼神,低語著,猜測著,敬畏著,也……恐懼著。
御輦內,李世民靠在柔軟的車壁上,閉著眼,仿佛在假寐。只有緊握在扶手上、微微泛白的指節,泄露了他內心絕不平靜的波瀾。
那四道撕裂夜幕、引動風雷的箭虹……
那憑空浮現、氣息蒼茫古老的神弓……
那自行飛回、如同通靈的神箭……
還有李毅持弓指天、厲聲質問蒼天時,那霸絕天下、桀驁不馴的身影!
這一幕幕,如同最凌厲的刻刀,深深烙印在李世民的腦海,揮之不去。
他李世民,十六歲從軍,隨父起兵,征戰十余載,掃平群雄,定鼎天下。玄武門之變,他于絕境中奮起,誅殺建成、元吉,逼父退位,登基為帝。這一路走來,尸山血海,明槍暗箭,他何曾畏懼過?何曾不自信過?
即便是面對頡利可汗兵臨渭水的絕境,他亦能單騎出陣,談笑退敵。
即便是面對朝堂上盤根錯節的武德舊臣、宗室掣肘,他亦能步步為營,借力打力,最終徹底掌控朝局。
他自信,憑借自己的文韜武略、胸襟氣度,加上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李靖、尉遲敬德等一班能臣猛將的輔佐,必能開創一個遠超前古的煌煌盛世!
可是今天,面對李毅……
李世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近乎無力的、源自力量層次差距的……不自信。
李毅的武力,早已超出常人理解的范疇。秦王府前的單騎擋千軍,或許還可歸為勇武絕倫;幽州城下一槊破門,也可說是神力驚人。但今日這引弓射天、召來風雨的手段,已然不是“勇武”或“神力”所能解釋的了!
那是一種近乎掌控自然、凌駕凡俗的力量!
這樣的力量,掌握在一個臣子手中……
李世民猛然睜開眼,眼中精光爆射,卻又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更深的憂慮與掙扎。
他能壓制住李毅嗎?
若李毅一直忠心耿耿,自然是大唐之福,是他李世民手中最鋒利、最無可匹敵的利劍,開疆拓土,震懾宵小,無往不利。
可……人心易變。
今日的李毅,或許忠心。但明日呢?后日呢?
當一個人掌握了足以匹敵、甚至可能超越皇權的個人偉力時,他還能甘居人下嗎?還能忍受君王的猜忌、朝臣的攻訐、世俗的束縛嗎?
古往今來,功高震主者,少有善終。非是君王皆刻薄寡恩,實是那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讓人寢食難安。
李世民自問,自己絕非漢高祖劉邦那般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的帝王。他愿以誠待人,愿與功臣共享富貴,愿締造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對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他信任有加;對李靖、尉遲敬德、秦瓊,他推心置腹。
可是李毅……不一樣。
李毅展現出的能力,已經徹底超出了“功臣猛將”的范疇,甚至超出了李世民作為一個帝王、一個優秀統帥所能理解和掌控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