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攪動朝堂風云的大朝會之后,長安城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鍵。
各部衙門的燈火,徹夜通明的時間比以往更長了。往日里可能還需“點卯”后慢悠悠吃盞茶、聊幾句閑天再開始辦公的官員,如今個個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案頭的文書堆積如山,處理的速度卻前所未有地快。
吏部、戶部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各級官員或是遞送精心準備的“述職摘要”、“歷年政績匯編”,或是拐彎抹角地打聽“考課司”的章程進展、考評標準,乃至主持官員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的喜好忌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焦灼而緊張的氣息。開源、節流雙策并立,如同懸在百官頭頂的兩柄利劍。前者關乎未來國運與個人可能的新機遇,后者則直接關系到眼下的官位俸祿乃至政治生命。無人敢懈怠,更無人敢在此時觸怒圣顏。連帶著長安城中的酒樓楚館,生意都冷清了幾分――官員們要么在衙門挑燈夜戰,要么在家閉門“復習”,哪有閑暇尋歡作樂?
與這滿城官場的雞飛狗跳相比,冠軍侯府卻顯得有些……過于悠閑了。
府邸深處,李毅正陪著有孕在身的長孫瓊華,沿著回廊緩緩散步。深冬的陽光難得明媚,透過廊檐,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冷,但兩人都披著厚實的裘氅,倒也不覺寒意。
長孫瓊華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行動間多了幾分小心,氣色卻極好,面龐豐潤,眉眼間盡是母性的溫柔光輝。李毅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半步不離,聽著她輕聲細語地說著府中瑣事、孩子將來取名、甚至暢想開春后花園該添些什么花草。
“……夫君,你說孩子是像你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長孫瓊華撫著小腹,眼中滿是憧憬。
“自然要像你多一些,”李毅笑道,“像你這般聰慧溫婉才好。若像我這般舞刀弄槍,整日板著臉,豈不嚇人?”
“夫君哪里整日板著臉了?”長孫瓊華嗔道,“你如今對著我,笑容比從前多多了。”
李毅握緊她的手,心中一片柔軟。這或許就是血脈傳承、家庭羈絆帶來的改變。征戰殺伐、朝堂權謀之外,這一方小小的庭院,這個依偎著他的女子,以及她腹中正在成長的小生命,成了他內心深處最堅實的錨點與最溫暖的慰藉。
兩人正說著話,管家李福步履匆匆而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侯爺,夫人,宮里來人了,王監親自來的,帶著皇后娘娘的懿旨。”
皇后懿旨?李毅與長孫瓊華對視一眼。長孫皇后自妹妹有孕后,常有賞賜和口諭關懷,但正式下懿旨,卻是頭一回。
“快請。”李毅道。
兩人移步前廳。內侍監王德已候在那里,見李毅夫婦出來,連忙笑著上前見禮:“奴婢給冠軍侯、侯爺夫人請安。”
“王監免禮,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李毅問道。
王德展開手中明黃卷軸,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皇后娘娘懿旨:冠軍侯李毅,才德兼備,忠勤體國,前獻開源良策,裨益社稷。其妻長孫氏,溫婉賢淑,今有妊在身,本宮甚為掛念。特于明晚,于立政殿設宴,一則為妹瓊華及未出世之外甥祈福慰懷,二則犒賞冠軍侯獻策之功。著冠軍侯李毅攜妻長孫氏,準時赴宴。欽此。”
皇后設宴,專為妹妹與妹夫?還特意點明“犒賞獻策之功”?這其中的意味,不而喻。這不僅僅是家庭聚會,更是來自后宮最高權力者、同時也是陛下最信任伴侶的明確背書與褒獎。在眼下這個敏感時刻,這道懿旨的分量,比任何金銀賞賜都重。
“臣(妾身)領旨,謝皇后娘娘恩典!”李毅與長孫瓊華躬身接旨。
“侯爺,夫人,快快請起。”王德上前,笑容滿面地虛扶,“皇后娘娘可是念叨了好幾次,說夫人有孕,她這做姐姐的不能在身邊時時照顧,心中牽掛得很。此次設宴,也是想與夫人好好說說話。娘娘還特意囑咐御膳房,備的都是溫和滋補、適合孕婦的膳食。”
“有勞王監,也請代我與內子,謝過皇后娘娘掛懷。”李毅示意李福奉上早已備好的荷包。
王德推辭不過,收了,又寒暄幾句,這才告辭回宮。
送走王德,長孫瓊華眼中已漾起水光,又是歡喜又是思念:“姐姐……”她與長孫無垢姐妹情深,自懷孕后雖常得宮中賞賜問候,卻許久未能見面,心中自然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