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決定“問天”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長安朝野激起了層層漣漪。
有人贊陛下仁德,體恤舊臣,愿將如此重案訴諸天意,顯是心存寬宥;有人則暗自搖頭,覺得天子此舉頗有逃避責任、優柔寡斷之嫌;更有人冷眼旁觀,想看看這所謂的“天意”,究竟會如何“裁決”一樁已然證據確鑿的人間罪案。
無論外界如何議論,宮內的準備卻是一絲不茍。欽天監擇定了三日后,冬月十七,為齋戒問天吉日。地點定于皇城東南隅的圜丘――那是皇帝祭天、祈谷、報功的圣地,莊嚴神圣,非同一般祭祀。
自冬月十五起,李世民便移居宮中齋宮,沐浴更衣,不食葷腥,不理朝政,只靜心焚香默禱,以示對上天之虔誠。宮中上下,亦屏息靜氣,不敢喧嘩。
冬月十七,天色未明。
圜丘內外,早已肅穆以待。三層漢白玉圓壇在晨曦微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最高一層壇面中央設著祭天臺,供奉著蒼璧、黃琮等禮器,香案上青煙裊裊直上。壇下周遭,旌旗儀仗林立,禁軍甲士環列,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于指定區域,鴉雀無聲。
寒風凜冽,吹得旗幟獵獵作響。許多官員凍得臉色發青,卻無人敢稍有異動。這是莊嚴的祭天儀式,更是決定一位國公生死、乃至影響朝局走向的關鍵時刻。
李毅立于武將班列前列,身披御寒的玄色大氅,神色平靜地望著高高的祭壇。他身旁的李靖低聲道:“冬日祭天……倒是少見。陛下此次,用心良苦啊。”語氣中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秦瓊亦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壇頂,那里,李世民的身影已然出現。
李世民今日未著十二章紋袞服,只穿了一身極為莊重的玄色祭服,頭戴平天冠,綴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更顯神秘威嚴。他在禮官引導下,一步步踏上漢白玉臺階,步伐沉穩而緩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載著千鈞之重。
終于,他登上最高層祭壇,立于香案之前。壇下萬千目光,盡皆聚焦于那一人身上。
司禮官高唱:“吉時已到――祭天問政――始――”
鐘磬齊鳴,莊嚴肅穆的禮樂奏響。李世民依照古禮,焚香,奠酒,獻帛,誦讀祭天文告。那文告由房玄齡親自草擬,文辭古雅懇切,先頌天德,次陳己過,再登基以來治國不易,最后,才提及黨仁弘一案。
“……臣世民,承天命,嗣唐祚,夙夜匪懈,恐負蒼天所托。然有舊臣黨仁弘者,昔從義旗,微有勞績,臣念其舊,委以廣州重鎮。豈料其貪墨害民,罪證昭然……依律當誅。然其子早隕于王事,其族凋零,臣每思之,心實惻然。法理乎?人情乎?臣愚鈍,不能自決。今特昭告于皇皇后土,昊昊蒼天:若仁弘罪不當死,或天有好生之德,乞降微兆,以啟臣衷;若其罪果通天,法不可枉,亦乞明示,使臣無惑于陰陽,得斷于斧鉞……伏惟尚饗!”
祭文誦讀完畢,余音在空曠的圜丘上空回蕩。李世民深深三拜,隨后退至一旁靜立的蒲團上,竟直接跪坐下來,閉目凝神,做長久禱告等候之狀。
寒風呼嘯,時間一點點流逝。
壇下百官凍得瑟瑟發抖,卻只能強自忍耐。一個時辰過去了,壇上除了香煙繚繞,并無任何異狀。兩個時辰過去了,日頭漸高,卻依舊被厚重的云層遮擋,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陰沉。
許多官員開始悄悄交換眼神,心中各自猜測。莫非上天也覺得為難?或是默許了陛下從輕發落的心思?
李毅微微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空。冬日的云層低垂厚重,北風卷著刺骨的寒意,確實不像會有“祥瑞”或“災異”出現的天氣。他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等待著。
李世民跪坐于蒲團之上,身形挺拔如松,仿佛化為了一尊雕塑。只有他緊握在袖中的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絕不平靜的波瀾。他在祈求什么?是希望上天真的給他一個“網開一面”的借口,還是……在期待一個讓他能夠狠下心腸、順應國法的“警示”?
就在日頭將將偏西,許多官員腿腳麻木、幾乎難以支撐,連司禮官都面露焦灼之時――
毫無征兆地,東北方的天際,厚厚的云層背后,驟然亮起一道刺目至極的慘白電光!
那電光蜿蜒如龍,瞬間撕裂了灰暗的天幕,將整個圜丘乃至大半個長安城映照得一片雪亮!
“咔嚓――轟隆隆隆!!!”
緊隨其后,是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大雷鳴!那雷聲不同于夏日暴雨時的連綿悶響,而是短促、爆烈、充滿毀滅性力量的一聲炸響!滾滾音浪以無可阻擋之勢碾壓過蒼穹,震得圜丘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壇下百官猝不及防,被這冬日驚雷駭得魂飛魄散,驚呼聲、跌倒聲響成一片!就連肅立的禁軍甲士,也有不少人駭然變色,手中長戟差點脫手!
冬日驚雷!
這幾乎是聞所未聞的異象!
更令人駭異的是,那雷聲的余韻尚未完全消散,被電光照亮的東北方天際,那片厚重的云層竟仿佛被一雙無形巨手攪動,劇烈地翻滾、旋轉起來,短短數息之間,形成了一個巨大、深邃、令人望之生畏的黑暗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赤紅色的光芒閃爍明滅,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怒火與天威!
“天……天怒!這是天怒啊!”一名年老體弱的文官癱軟在地,指著天空的異象,嘶聲喊道,聲音充滿了恐懼。
“冬日驚雷,云渦赤光……這是大兇之兆!大兇之兆啊!”欽天監的官員面如土色,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