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太極殿上李毅悍然劾奏,到三司專案組持圣諭南下廣州,再至將黨仁弘及其主要涉案親信、證物一并鎖拿回京,已是月余過去。
深秋轉入初冬,長安城落下了第一場薄雪。潔白的雪粒覆蓋了朱雀大街的屋瓦,卻掩蓋不住朝野上下對此案日益熾熱的關注與議論。
三司會審設在刑部大堂。主審官為刑部尚書李道宗,陪審有御史大夫蕭r、大理寺卿孫伏伽,而李毅作為劾奏發起人與專案負責人之一,亦列席旁聽,監督審訊過程。此等規格,可見李世民對此案的重視。
審訊并未持續太久。因為證據,實在是太確鑿了。
馬周帶來的血書狀紙、賬目副本、苦主聯名,與專案組在廣州查抄到的部分隱秘賬冊、地契文書、以及秘密尋訪到的多名苦主、知情胥吏的證詞,完全吻合,相互印證。
一條條,一款款,將黨仁弘在廣州任上近十年間的貪墨、強占、縱惡、枉法,揭露得淋漓盡致。數額之巨,牽連之廣,手段之酷烈,令人觸目驚心。
尤其灞陵驛截殺林遠山一案,雖未直接拿到黨仁弘下令的書面證據,但擒獲的幾名行兇者中,有一人熬刑不過,招認受黨仁弘心腹家將指使,并供出了聯絡方式與部分賞金來源,線索直指廣州都督府。
面對如山鐵證,最初還試圖狡辯、甚至倚老賣老喊冤的黨仁弘,在連續數日的審訊與對質下,心理防線終于崩潰。這位曾戰場喋血、也曾痛失愛子的老將,在最后一次過堂時,面對李道宗出示的其子黨魁逼死民女、其家奴強奪田產致人全家自盡的血淋淋證詞時,老淚縱橫,癱倒在地。
“罪臣……認罪。”他伏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嘶啞干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所有指控……罪臣……供認不諱。”
供狀畫押,鐵案如山。
當三司聯名的結案奏章,連同厚厚的案卷證物副本,呈送到兩儀殿李世民案頭時,這位素來以果決剛毅著稱的年輕帝王,將自己關在殿內整整半日。
黃昏時分,他召集群臣于兩儀殿偏殿議事。與會者除了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李靖等核心重臣,李毅作為劾奏者與專案負責人,亦在列。
殿內炭火溫暖,燭光明亮,氣氛卻凝重得讓人窒息。
李世民將那份結案奏章輕輕放在御案上,目光掃過下方諸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與沉重:“黨仁弘一案,三司已然審結。其罪……確鑿。依《貞觀律》,貪墨軍餉、強占民產、縱子行兇、草菅人命、截殺告狀者……數罪并罰,該當何罪?”
他問的是“該當何罪”,目光卻看向了刑部尚書李道宗。
李道宗起身,躬身道:“回陛下,依《貞觀律》,貪墨軍餉逾萬貫、強占民產致人死亡、截殺告狀百姓企圖掩罪,皆屬‘不道’重罪。數罪并罰,按律……當處極刑,斬立決。其家產抄沒,子孫削籍流放。”
“斬立決……”李世民喃喃重復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章的邊緣。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著眾臣,眼中流露出復雜難的情緒,聲音也低緩下來:“諸卿……黨仁弘,終究是武德老臣,秦王府舊人。當年追隨太上皇與朕,也立下過汗馬功勞。更難得的是,他的兩個兒子,皆是為國戰死沙場……一門忠烈啊。”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懇求與不忍:“如今,他犯下大罪,死有余辜。然……念其舊日微功,念其喪子之痛,可否……網開一面,留他一命?廢為庶人,終身圈禁,以終殘年。如此,既彰國法,亦全朕……顧念舊情之心?”
此一出,殿中諸臣神色各異。
房玄齡眉頭緊鎖,沉吟不語。杜如晦面沉如水。長孫無忌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泥塑木雕。李靖、秦瓊等武將,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則神色復雜。
魏征卻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陛下!”他聲音激越,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此差矣!正因黨仁弘是舊臣,是功臣,更應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陛下初登大寶,銳意圖治,首重者,便是‘公平’二字!若因其舊功便可免死,那么法律尊嚴何在?陛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之誓何在?!日后功臣勛貴,皆可恃功而驕,踐踏律法,陛下又當如何處置?!此例一開,綱紀崩壞,悔之晚矣!”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陛下欲留其命,可是覺得,那些被黨仁弘貪墨軍餉而饑寒交迫的士卒之命,那些被其強占田產、家破人亡的百姓之命,那些被黨魁欺凌至死的無辜女子之命,乃至那千里迢迢進京告狀卻被截殺滅口的林遠山之命――這些人的性命,加起來,還抵不過一個黨仁弘的‘舊日微功’嗎?!”
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李世民被噎得臉色發白,胸膛起伏,卻一時難以反駁。魏征說的,句句在理,更是他一直以來標榜的治國理念。
房玄齡此時也緩緩起身,拱手道:“陛下,魏大夫所甚是。黨仁弘之罪,非止于貪墨枉法,更在于其身為封疆大吏,卻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視百姓性命如草芥,甚至敢派人至京畿行兇滅口!此風絕不可長。若陛下法外施恩,恐失天下民心,亦寒了那些奉公守法、兢兢業業之臣子之心。臣……附議魏大夫,請陛下依法處置。”
杜如晦亦道:“臣附議。律法乃國之基石,不可因人而廢。陛下之仁,當施于良善,而非姑息巨奸。”
長孫無忌也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卻堅定:“陛下,黨仁弘一案,證據確鑿,民憤極大。若輕縱,非但不能安撫舊臣,反會令朝野非議陛下處事不公。為陛下圣名,為朝廷法度,黨仁弘……當死。”
連番重壓之下,李世民臉上掙扎之色更濃。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目光下意識地,又一次投向了那個自會議開始后,便一直沉默立于武將之列的身影――李毅。
察覺到天子的目光,李毅終于動了。他出列,走到殿中,動作不疾不徐。
“陛下,”李毅拱手,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諸位大人所,皆是從國法、朝綱、民心著眼,臣以為,俱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