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黨公乃國之干城,萬不可輕動啊!”
“請陛下明察!”
一時間,數名秦王府舊臣或與黨仁弘交好的官員紛紛出列,辭懇切,力保黨仁弘。他們或其功勛,或疑證據真偽,或暗指李毅別有用心。殿中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微妙。
李毅立于原地,面對這些質疑與壓力,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并未急著反駁,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文臣班列中某個一直沉默的身影。
果然,就在柴紹等人話音將落未落之際――
“荒謬!”
一聲清越而帶著怒意的斷喝,陡然響起!
只見諫議大夫魏征,手持笏板,越眾而出!他身形清瘦,面容嚴肅,此刻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出鞘的利劍,掃過方才出維護黨仁弘的幾人,最后直刺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柴大將軍!溫侍郎!諸位同僚!”魏征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爾等口口聲聲‘忠良’、‘干城’、‘功勛’,可曾聽到冠軍侯方才所列之罪狀?!貪墨軍餉,將士饑寒!強占民田,百姓流離!縱子行兇,草菅人命!甚至截殺告狀之人于京畿之地!此等行徑,若為真,是何等的禍國殃民,何等的無法無天!與國賊何異?!”
他向前一步,氣勢逼人:“正因為黨仁弘是秦王府舊臣,是功勛老將,才更應一查到底,徹查分明!若因其舊日功勛、因其出身秦王府,便可網開一面,徇私枉法,那么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嚴何在?!之前因逆案被削爵罷職的宗室諸王會如何想?天下臣民會如何看?他們會覺得,陛下究竟是大唐的皇帝,執掌天下公器,還是……僅僅只是秦王府的秦王,只護著自家舊部?!”
“魏玄成!你……你放肆!”柴紹氣得臉色漲紅,指著魏征,手指都在發抖。這話說得太重了!簡直是在質疑陛下的公正性與皇帝身份!
溫彥博也急道:“魏大夫!陛下自是天子,但也不能因些未經證實的風聞,便寒了老臣之心啊!”
“風聞?”魏征冷笑,“血書狀紙、苦主聯名、賬目副本、證人證,乃至灞陵驛命案,這還叫風聞?!難道非要等黨仁弘將廣州掏空,將民心喪盡,將天捅個窟窿,才叫‘證據確鑿’嗎?!爾等如此急切維護,究竟是為國惜才,還是……心中有鬼,怕牽連自身?!”
“你……你血口噴人!”柴紹怒吼。
“夠了!”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發出一聲巨響!
殿中瞬間死寂。所有爭論戛然而止。
李世民胸膛微微起伏,臉色極其難看。魏征那番話,尤其是“究竟是大唐的皇帝,還是秦王府的秦王”這一句,如同最尖銳的刀子,狠狠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敏感與焦慮!
自登基以來,他夙興夜寐,勵精圖治,不就是想向天下證明,他李世民不僅僅是靠玄武門上位,更是能治理好這個國家的明君圣主嗎?
若在黨仁弘這件事上處理不當,落下個“袒護舊部”、“法不責親”的名聲,那他之前的努力,豈非付諸東流?更何況,李毅所列罪狀若屬實,黨仁弘的所作所為,已然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凌厲的目光掃過柴紹、溫彥博等人,幾人皆低頭避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始作俑者李毅身上。
卻見李毅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回了朝臣班列之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靜候圣裁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劾奏與他無關。
李世民心中頓時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惱怒,有無奈,也有一絲了然。好你個李毅,把火點起來,把最得罪人的話讓魏征這“第一噴子”說了,自己倒躲清凈了!
但事已至此,眾目睽睽,魏征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猶豫不決,恐怕真會落下話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沉聲開口,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冠軍侯李毅所劾,關系重大,駭人聽聞。黨仁弘是否真有此等罪行,需嚴查方能定論。”
他目光如電,看向李毅:“李毅!”
“臣在。”李毅出列。
“朕命你,會同刑部、大理寺、御史臺,組成三司專案,徹查黨仁弘一案!著你即刻派人,持朕手諭,前往廣州,鎖拿黨仁弘及其相關涉案人等進京候審!所有證據、證人,務必妥善保管、護送!此案,朕要一個水落石出!”
“臣,遵旨!”李毅躬身領命,聲音鏗鏘。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起,不再看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大步轉入后殿。
朝會散去,余波卻在每一個走出太極宮的官員心中激蕩。冠軍侯李毅,又一次,將長安朝堂,攪動了風云。
而風暴,已然指向了遙遠的嶺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