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光景,書房外傳來三聲克制而清晰的叩門聲。
“主公,馬周求見。”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梳洗換裝后的馬周邁步走了進來。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雨過天青色細棉儒袍,質地雖非頂好的綾羅,卻漿洗得挺括干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頭發用溫水仔細梳洗過,此刻以一根普通的烏木簪子在頭頂挽了個簡潔的發髻,鬢角修理得整整齊齊。
臉上雖仍有長途跋涉留下的些許風霜痕跡,以及先前驚嚇造成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洗去了塵埃與惶惑,顯得異常清明、睿智,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歷經磨難后的堅毅光芒。
他走到書案前約五步處,停下,再次躬身行禮:“主公。”
李毅從手中的一份簡報上抬起頭,目光在馬周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身打扮,雖不華貴,卻讓馬周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少了幾分落魄書生的寒酸,多了幾分值得信賴的幕僚風范。
更難得的是,他行禮的姿態,恭敬卻不顯諂媚,自然而不失分寸,顯然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
“坐。”李毅指了指書案對面那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圈椅。
“謝主公。”
馬周再次道謝,這才在椅子上坐下。他只坐了椅面前半部分,腰背自然挺直,雙手平放于膝上,目光平靜地望向李毅,靜候吩咐。這份姿態,既表現出對主君的尊重,也保持了自身的風骨。
“傷可看過大夫了?”李毅放下簡報,語氣平和,如同尋常問詢。
“回主公,方才王大夫已仔細診視過。多是些皮外擦傷與驚嚇勞累所致的氣血虧虛,并無內傷暗疾。外傷已敷了府上特制的金瘡藥,王大夫也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明靜養數日,按時服藥飲食,便可無礙。”馬周欠身回答,語氣中帶著真摯的感激,“勞主公掛念,周愧不敢當。”
李毅“嗯”了一聲,不再寒暄,目光轉沉,直入主題:“現在,將你與林遠山相遇始末,他所訴黨仁弘在廣州之罪行,以及灞陵驛遇襲的詳細經過,一一道來。記住,我要聽每一個細節,任何你認為可疑或重要的地方,都不可遺漏。”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與威壓。書房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重起來。窗外偶有秋葉飄落,輕微的沙沙聲更襯托出室內的寂靜。
馬周神色一肅,知道這是主公允諾插手此事后,第一次正式聽取案情,亦是考驗他觀察、記憶與陳述能力的關鍵時刻。他深吸一口氣,清癯的面容上浮現出回憶與悲憤交織的神情,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
“回主公,此事需從九月廿三說起。那日,晚生……周行至洛陽以南的伊闕關附近,因貪看龍門山色,錯過了宿頭,見天色將晚,便尋了一處路邊的野店投宿。”
他敘述極有條理,先從時間地點人物起始:“在那野店中,周遇到了同樣投宿的林遠山。此人年約四旬,身材中等,膚色微黑,手指關節粗大,有明顯操勞痕跡,但談舉止頗有章法,不似尋常商賈。他隨身帶著兩個不大的箱籠,頗為警惕。因店內客房只剩一間通鋪,我二人便同宿一室。”
“初時并無交談。直至深夜,周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見林遠山蜷縮在鋪上,滿頭冷汗,似是舊疾發作。周略通醫理,隨身帶有尋常丸散,便取水與他服下。他服后稍緩,對我道謝,自稱為廣州海商,姓林名遠山,此次北上是為處理一批貨殖。”
馬周頓了頓,眼中露出回憶之色:“或許是病中脆弱,又或許是見我乃一介書生,不似歹人,林遠山漸漸打開了話匣。他道,廣州都督黨仁弘,自武德七年到任以來,表面清廉,實則貪墨無度。其罪狀,大致可分為四類。”
他伸出右手手指,逐一細數,條理分明:“其一,貪墨軍餉,克扣士卒。廣州府兵定額一萬兩千,實額常不足八千,空餉盡入其私囊。且正常軍餉發放,亦時常拖延克扣,或以劣充好,軍心多有怨懟。”
“其二,強占民田,兼并土地。黨仁弘及其子黨魁、親信,借官府之力,巧立名目,以極低價格甚至強行霸占廣州附近肥田、桑園、鹽場不下千頃。有不服者,輕則羅織罪名下獄,重則家破人亡。林遠山自家在番禺城外的三十畝上好水田,便是被黨魁看中,勾結縣衙,以其父‘拖欠稅款’為名強行奪去。”
馬周說到這里,聲音微微提高,帶著壓抑的憤怒:“其三,縱容部屬,欺壓商旅。廣州乃海外貿易重鎮,商稅本為朝廷重要財源。黨仁弘卻私設關卡,額外征收‘平安錢’、‘泊船費’、‘驗貨銀’等雜稅,中飽私囊。且其麾下兵卒常假借巡查之名,勒索過往商船,稍有不從,便扣留貨物,誣為走私。林遠山,他的一船來自林邑的香料,便是因未向黨魁心腹繳納足額‘孝敬’,被扣月余,最后以‘夾帶違禁’為由,罰沒大半,血本無歸!”
“其四,”馬周眼中悲色更濃,“草菅人命,無法無天。黨魁倚仗父勢,在廣州城內橫行無忌,強搶民女,毆傷人命,屢見不鮮。官府往往不了了之,甚至反誣苦主。林遠山有一表親,家中略有資財,其女被黨魁看中,欲納為妾,其家不從。數日后,便有人告發其表親‘私通海寇’,被下獄拷打至死,家產抄沒,其女亦不知所蹤……林遠山多方打探,懷疑已被黨魁秘密擄去。”
書房內寂靜無聲,唯有馬周帶著沉痛與憤慨的敘述在流淌。李毅面色沉靜,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眼中寒光隱現。
“林遠山因不肯同流合污,且掌握了部分黨仁弘貪墨軍餉的賬目副本、以及幾名被奪田產逼死家人的苦主聯名血書,便成了黨仁弘的眼中釘。”馬周繼續道,“武德九年末,黨仁弘羅織罪名,查封了林遠山在廣州的鋪面與庫房,將其父母下獄。二老年邁,不堪折磨,不久便雙雙病逝獄中。林遠山當時正在外地收貨,聞訊驚逃,才幸免于難。”
“他變賣了隨身攜帶的一些珠寶細軟,帶著血書狀紙與部分證據,立志進京告御狀。”馬周聲音低沉下去,“周與其同行數日,聽他反復核對狀紙細節,及父母慘死時常常淚流滿面,發誓若不扳倒黨仁弘,絕不茍活。周……雖是一介書生,亦被其悲憤與決心所感,曾答應他,若到長安,必盡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