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為何沖撞本侯車駕?”李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淡淡威壓。
那書生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努力挺直了因恐懼而微佝的脊背。他松開一只抱著包裹的手,整了整頭上有些歪斜的方巾,然后,對著馬背上的李毅,深深一揖到底。
“晚……晚生馬周,莒州人氏,進京赴考學子。冒……冒死攔阻侯爺車駕,實有十萬火急、關乎人命之冤情上告!求……求侯爺做主申冤!”
他的聲音起初因緊張而結巴,說到后來,竟漸漸流利起來,雖然依舊帶著顫抖,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申冤?”李毅眉梢微挑,“申冤該去大理寺,去御史臺,去京兆府。攔本侯去路,是何道理?”
馬周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眼中卻燃起兩簇悲憤的火苗:“侯爺容稟!晚生半月前自山東入京,行至洛陽附近,偶遇一南來客商,名喚林遠山,乃廣州人士。此人攜有血書狀紙,欲進京狀告廣州都督、黨仁弘!”
黨仁弘?李毅心中一動。此人他知道,武德老將,任廣州都督,據說在地方上頗有權勢。
馬周繼續道:“那林遠山,黨仁弘在廣州任上,貪墨軍餉,強占民田,縱容部屬欺壓商旅,其子黨魁更在地方上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林遠山本為廣州一中等海商,因不肯行賄,且掌握黨仁弘部分貪腐證據,竟被其羅織罪名,查封家產,逼死父母!林遠山僥幸逃脫,變賣家私,攜血書狀紙,欲進京告御狀!”
他語氣急促,眼中悲憤愈濃:“晚生與其同路數日,相談甚契,亦深信其所非虛。誰知……誰知行至長安城外三十里處的灞陵驛,當夜便有不明身份的蒙面歹人闖入!那些人武藝高強,目標明確,直撲林遠山!林遠山見勢不妙,在搏斗中將這包裹塞到晚生手中,只喊了一句‘拜托馬兄弟,將此物送至長安,必有公道!’便……便被歹人亂刀砍死!”
馬周說到這里,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涌出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晚生躲于柴垛之后,僥幸逃過一劫。待歹人離去,查看包裹,內中正是林遠山所述血書狀紙,以及部分賬目、證人名單!晚生驚懼交加,不敢停留,連夜逃入長安。”
“入城后,晚生先往大理寺。寺丞,此乃廣州轄地案件,需有廣州刺史或都督府行文,方能受理。晚生又往御史臺,御史,御史風聞奏事,需有確實證據,且此案涉及地方大員,須得陛下旨意或臺院主官批示,方可立案勘察。晚生……晚生走投無路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將懷中油布包裹高高舉起,額頭重重磕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沉悶聲響:
“晚生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在長安舉目無親!林遠山兄慘死眼前,其血仇未雪,冤情未申!晚生聞聽冠軍侯為人剛正,為袍澤血仇不惜身犯險境,連誅叛逆!更聽聞侯爺身受皇命,協查逆案!故此斗膽,攔駕喊冤!求侯爺念在林遠山慘死、廣州百姓可能仍在水火之中,接下此狀!馬周……馬周愿以此殘軀,為侯爺前驅,只求一個公道天理!”
說罷,他以頭觸地,長跪不起。
街道兩旁,早已圍攏了不少百姓,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親衛們面面相覷,看向李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