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羅曉軍盯著她的眼睛,“到那時候,最大的百貨大樓,就不再是王府井那座石頭蓋的樓了。而是在這兒。”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又指了指那張報紙。
“在那些看不見的電線里。”
婁曉娥只覺得背脊一陣發麻。不是冷,是一種面對未知巨大深淵時的戰栗。
80年代初的中國,個體戶剛剛冒頭,練攤兒還得防著城管。大多數人的夢想,也就是買臺彩電,裝部電話。羅曉軍說的這些,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荒誕。
“你想干什么?”婁曉娥問,聲音有些干澀。
羅曉軍把報紙折好,揣進兜里。
“這次贏了許大茂,是因為咱們手藝硬,是因為咱們在‘實’的地方扎得深。”羅曉軍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星光稀疏。遠處的腳手架在夜色中像一個個鋼鐵巨人,正在沉默地生長。
“但以后,戰爭的方式會變。”羅曉軍看著那些正在長高的樓群,“實體的戰爭咱們贏了。下一個時代,是看不見的戰爭。誰先占住那張網,誰就是下一個時代的王。”
他轉過身,看著婁曉娥。
“曉娥,咱們的衣服賣得再好,也就是在北京,頂多去幾個大城市。我想把衣服,賣到那些看不見的‘網’里去。賣給那些咱們這輩子都見不到面的人。”
婁曉娥沒說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從當初那個只會修車的糙漢子,到后來帶著大家搞生產,再到現在。他的步子邁得太大,大到讓她有時候得小跑才能跟上。
但每一次,他都賭對了。
“瘋子。”婁曉娥笑了,一口飲盡杯中酒,“真是個瘋子。剛才還在為怎么量產發愁,現在就想把攤子鋪到天上去了。”
“敢嗎?”羅曉軍問。
“有什么不敢?”婁曉娥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許大茂那種人渣都能去國外鍍金。咱們紅星廠有手藝,有良心,還怕他個什么撈什子的網?”
“柱子!”婁曉娥突然回頭喊了一嗓子。
正抱著個豬蹄啃得滿嘴流油的傻柱嚇了一跳,趕緊抹了把嘴跑過來:“咋了?誰又來鬧事了?”
“沒人鬧事。”婁曉娥指著羅曉軍,“你這兄弟又犯病了。他說以后咱們賣衣服不用開店,不用柜臺,就在一根電線里賣。”
傻柱愣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摸羅曉軍的腦門:“沒發燒啊?曉軍,你是不是喝了假酒?電線里賣衣服?那不給電死?”
周圍的工人們哄堂大笑。
羅曉軍也笑了。他沒解釋。有些種子,埋下去的時候沒人能看懂。等到破土而出的那天,自然會震動整個世界。
“明天。”羅曉軍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去趟中關村。聽說那邊有幾家倒騰電子元件的公司。咱們去看看,能不能弄臺那種叫‘計算機’的玩意兒回來。”
“得。”傻柱無奈地搖搖頭,“你是大爺,你說了算。反正我只管做飯,你就算要把這天捅個窟窿,我也得先把你喂飽了。”
夜深了。
慶功宴散場。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回宿舍,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羅曉軍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點了一根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許大茂的倒臺,只是一個舊時代的注腳。那個靠著信息差、靠著投機倒把、靠著坑蒙拐騙就能混得風生水起的時代,正在慢慢過去。
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正在這個古老國家的上空悄然編織。
而他和婁曉娥,將會是第一批,敢于在這張網上跳舞的蜘蛛。
“走吧。”婁曉娥走過來,緊了緊身上的工裝,“回家。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羅曉軍掐滅煙頭,跟了上去。
在那張發黃的《參考消息》里,關于互聯網的只片語,就像一顆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火星,落在了紅星廠這片干柴上。
誰也不知道,這把火,未來會燒得多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