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南鑼鼓巷口的時候,天邊最后一點亮色也被吞沒了。
羅曉軍沒急著熄火。發動機有節奏地抖動,像一頭剛跑完長途還在喘粗氣的老牛。傻柱跳下車,手里拎著那個裝滿“罪證”的鐵皮箱子,沖著胡同深處那幾盞昏黃的路燈狠狠啐了一口。
“痛快。”傻柱把衣領扣子解開,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這一趟,算是把這孫子的皮給扒干凈了。”
秦淮茹還在擺弄那個紅漆木盒。那件讓索菲亞夫人紅了眼眶的“和”字披風,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里面。這東西現在不是衣服,是護身符,是紅星廠乃至整個中國紡織業的一塊金字招牌。
“這只是個開始。”羅曉軍拔了車鑰匙,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悶,“許大茂進去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咱們得收拾。”
三人進了院子。
消息傳得比風快。二大爺劉海中和三大爺閻埠貴,這會兒正跟兩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影壁墻前面轉圈。看見羅曉軍他們進來,這兩個平時為了幾分錢能算計半宿的老頭,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曉軍!曉娥!那是我們的棺材本啊!”劉海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哪還有半點當年在廠里當七級工的架子,“許大茂那個天殺的,說入股分紅,利息兩分……這下全完了!”
三大爺更是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在那兒干嚎。
婁曉娥沒去扶,只是冷眼看著。
貪婪是原罪。當初許大茂吹噓那個“永恒絲”能賺大錢的時候,這幫老鄰居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哪怕傻柱勸了多少回也沒人聽。現在樓塌了,才知道疼。
“起來吧。”婁曉娥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那是剛才在路上,通過張處長的關系,緊急查封許大茂賬戶后拿到的清單,“許大茂雖然人渣,但這次為了裝門面,沒敢把錢立刻轉走。地皮還在,賬戶凍結了。”
兩個老頭猛地抬頭,渾濁的眼里迸出光來。
“不過。”婁曉娥把文件往身后一收,語氣硬得像塊石頭,“錢可以退,但得按銀行活期利息算。想發橫財的夢,該醒了。還有,以后這院里誰再敢跟風搞這種投機倒把的事,別怪我不念舊情。”
處理完院里的雞飛狗跳,已經是后半夜。
紅星廠的食堂卻燈火通明。
為了慶祝這次在禮賓司的大勝,傻柱親自操刀。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紅燒肉,濃油赤醬的香味飄出二里地。工人們沒走,繡娘們也沒睡,大家伙兒圍著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臉上掛著油光和笑意。
“來!為了咱們紅星廠!為了‘和’!”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幾十個搪瓷缸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亂響。這里面裝的不是茅臺五糧液,就是散裝的二鍋頭,但喝進嘴里,比蜜都甜。
羅曉軍坐在角落里。他沒怎么喝,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那是他從北京飯店大堂順手拿的《參考消息》。
喧鬧的人群把婁曉娥推到了臺前。她今天高興,臉頰微紅,說著那些關于未來的場面話。什么訂單要翻番,什么要把店開到上海去。工人們聽得熱血沸騰,巴不得現在就沖進車間大干一場。
羅曉軍看著這一幕,眼神卻沒聚焦。他在想別的事。
酒過三巡,人群稍微散了些。婁曉娥端著半杯酒,走到羅曉軍身邊坐下。
“怎么?大功臣。”婁曉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家都樂得找不到北,你在這兒修身養性呢?”
“我在看這個。”羅曉軍把那張報紙推過去。
昏黃的燈光下,報紙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豆腐塊新聞,毫不起眼。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批準建立五個超級計算機中心,并計劃建立骨干網絡……
婁曉娥掃了一眼,沒明白:“計算機?我知道,咱們廠財務室也想配一臺,聽說那東西算賬快。但這跟咱們賣衣服有什么關系?你總不能讓計算機替咱們繡花吧?”
這年頭,電腦在中國還是稀罕物。也就是那幾個頂尖的大學和科研所里,供著幾臺碩大無比的機器。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個高級點的算盤。
羅曉軍搖搖頭。他指著“網絡”兩個字。
“不是算賬。”羅曉軍的聲音很低,但在嘈雜的食堂里,卻清晰地鉆進婁曉娥的耳朵,“是一種連接。就像咱們那件‘百家衣’,用線把布連起來。這東西,是用電纜把全世界的信息連起來。”
婁曉娥皺眉:“說人話。”
“今天許大茂為什么能騙這么多人?”羅曉軍看著手里那杯渾濁的白酒,“因為信息不對稱。他說他是慕尼黑回來的,沒人能去慕尼黑查。他說那是高科技,沒人懂什么是分子結構。他利用的是咱們的‘看不見’。”
婁曉娥若有所思。她是個聰明的商人,一點就透。
“如果有一天。”羅曉軍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有一種網,能把慕尼黑、紐約、北京、上海,甚至這個小小的紅星廠,全部連在一起。我想賣什么,那邊就能看見什么。我想查什么,這兒就能顯示什么。”
“那還要百貨大樓干什么?”婁曉娥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