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并沒有吹散旺角的燥熱。

這里是香港服裝批發的集散地。往日里，總是那些掛著洋文標簽、其實產自九龍城寨地下作坊的“高級成衣”占據顯眼位置。但今天，風向變了。

“都別搶！這批貨只有兩千條！”

批發行的老板光著膀子，站在板車上嘶吼。

板車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牛仔褲。沒有花里胡哨的包裝，只是簡單的捆扎。但每一個拿起褲子的老行尊，摸到那個褲縫時，臉色都變了。

那線腳，硬得像鐵絲，密得像漁網。用力扯，布料發出緊繃的聲音，線頭卻紋絲不動。

“這才是干活人穿的褲子！”一個碼頭工頭直接扔下一卷港幣，“這批貨我包了！之前買的那些‘利嘉’貨，蹲下系個鞋帶都能開襠，簡直是坑爹！”

隔著一條街的茶餐廳二樓。

強哥手里的核桃“咔嚓”一聲，碎成了渣。

即使隔著玻璃，他也看得到自家店鋪門可羅雀，而對面那個只掛著“紅星”二字招牌的攤位前，正在上演全武行般的搶購。

“老板。”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吳秘書，此刻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東洋紡那邊來電話了。說是紅星廠的出貨價……比咱們的成本價還低三成。他們問，是不是還要繼續跟？”

“跟？”強哥把碎掉的核桃仁塞進嘴里，嚼得咯吱作響，腮幫子鼓起青筋，“拿什么跟？那幫瘋子用的是什么機器你們沒看見？那就是一堆不知疲倦的鐵牲口！”

那種粗暴、耐造、完全不講究美感卻極其實用的“紅星一號”，就像一把生銹但鋒利的砍刀，生生切開了香港被精細工藝壟斷的中低端市場。

強哥閉上眼。

他知道，蛇口那塊荒地，已經不是他能染指的了。那是一頭已經出籠的猛虎。

……

深圳，蛇口。

紅星制衣廠。

這里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廠房里透出的白光。

機器的轟鳴聲即使隔著雙層玻璃，依然能讓人感覺到地板在輕微震動。那不是噪音，那是心跳。是一座工業巨獸正在蘇醒時的呼吸。

新建成的辦公樓主樓頂層。

風很大，吹亂了婁曉娥剛剛做好的頭發。

她雙手撐著欄桿，俯瞰著腳下這片燈火通明。三個月前，這里還是蚊蟲肆虐的爛泥塘。現在，三條生產線滿負荷運轉，運貨的卡車在門口排成了長龍。

這是一座金礦。

更是一座屬于她的王座。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很輕，很穩。

“喝口水。”

一只搪瓷茶缸遞到面前。不是什么高腳杯，也沒有紅酒。茶缸上甚至還有一塊掉漆的地方，那是羅曉軍用了好幾年的老物件。

婁曉娥接過茶缸。溫熱的水溫透過掌心，在這微涼的夜風里剛好。

“我不累。”婁曉娥看著遠處海面上閃爍的航標燈，“曉軍，你知道嗎？在香港這么多年，我有錢，有大房子。但我心里總是空的。每天醒來，我都不知道除了花錢還能干什么。”

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桿，那雙曾經總是帶著點嬌蠻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星光。

“但現在，我覺得我是活著的。這些機器，這些人，這每一件運出去的衣服，都好像跟我有血肉聯系。”

羅曉軍站在她身側，點燃了一根煙。

火光映照出男人剛毅的側臉。

“這才哪到哪。”羅曉軍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才第一期。等二期工程起來，咱們還要做面料，做印染。我要把這上下游全吃下來。到時候，定價權在咱們手里。”

婁曉娥笑了。

她看著羅曉軍。這個男人，總是能在她覺得已經到達頂峰的時候，指給她看前面還有更高的山。

“你這野心，比我還大。”婁曉娥抿了一口水，“這茶缸子，送我了？”

“只要你不嫌棄。”

“不嫌棄。”婁曉娥握緊了茶缸，“比愛馬仕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