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銀湖賓館。
這是特區目前最豪華的招待所,依山傍水,專門用來接待外賓和港商。
包間里的冷氣開得很足,足以凍透人身上的襯衫。
婁曉娥端坐在主位,面前那杯碧螺春已經涼透,茶葉打著旋沉在杯底。
她抬手看了看腕表。
下午三點。
距離約定的簽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
“婁總。”艾倫坐在旁邊,不安地扯了扯領帶,“是不是路上堵車?要不我再去前臺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問。”羅曉軍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那個鍍金的打火機,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堵的不是車,是心。”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
沒有德國人,也沒有那個一直跟他們對接的貿易行經理。
走進來的,只有一個穿著窄身西裝、梳著油頭的小年輕,胳膊底下夾著個公文包,滿臉寫著“公事公辦”。
“不好意思啊,各位。”
小年輕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屁股卻直接坐在了主客位上,二郎腿一翹,露出一截花哨的襪子。
“我是香江遠東貿易公司的秘書,鄙姓吳。我們要給紅星廠提供的這批德國縫紉機,恐怕……出了一點小問題。”
婁曉娥瞇起眼,那股大院里養出來的氣勢一下子壓住了對方。
“合同都草擬好了,定金也付了。吳秘書現在跟我說有問題?”婁曉娥的手指點了點桌面,“在商商,違約金你們賠得起嗎?”
“違約金?”
吳秘書嗤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新文件,隨手甩在圓桌轉盤上,轉到婁曉娥面前。
“婁小姐,您大概不了解行情。就在昨天,香江著名的‘利嘉紡織’給德國廠商發了函。他們是亞洲區的總代理。現在全香港,沒人敢把機器賣給你們。”
吳秘書點了點那份文件。
“不過呢,我們老板惜才。只要紅星廠愿意接受注資,讓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并且把‘曉娥?卡丹’這個品牌掛靠在利嘉旗下……機器,明天就能運到蛇口。”
圖窮匕見。
這哪里是買賣,這是吞并。
是赤裸裸的搶劫。
羅曉軍手中的打火機驟然停住。
他盯著那個吳秘書,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百分之五十一?”羅曉軍聲音低沉,“你們老板胃口不錯,也不怕撐死。”
“這就不用羅先生操心了。”吳秘書聳聳肩,“這是最后通牒。要么簽,要么……你們那個蓋了一半的廠房,就留著養蚊子吧。沒有這些特種設備,你們拿什么做極光絨?靠那兩只手縫嗎?”
包廂里一片冷清。
艾倫氣得直哆嗦,想拍桌子罵人,卻被婁曉娥按住。
婁曉娥拿起那份各種不平等條款的“注資協議”,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個吳秘書心里發毛。
“呲啦――”
一聲脆響。
婁曉娥雙手用力,那份厚厚的協議書瞬間變成了兩半。
“你……你干什么!”吳秘書臉色大變,“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絕誰?那是利嘉!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你們!”
“呲啦!呲啦!”
婁曉娥沒有停手。
她把那堆廢紙撕得粉碎,抓起一把,直接揚在吳秘書那張油頭粉面的臉上。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灑了一地。
“回去告訴你們老板。”
婁曉娥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吳秘書。
“紅星廠是我的命,也是羅曉軍的命。想拿走?除非從我們尸體上跨過去。”
“至于機器……”
婁曉娥冷笑一聲,那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傲氣。
“別以為只有洋人會造機器。中國人,不僅僅會買,還會造!滾!”
一聲“滾”字,氣沉丹田,把吳秘書嚇得連公文包都忘了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包廂。
人走了。
包廂里恢復了安靜。
艾倫癱在椅子上,一臉絕望:“婁總,氣是出了,可機器咋辦啊?那極光絨是特殊面料,普通縫紉機真吃不消,走線稍微不勻就全廢了。”
羅曉軍沒說話,只是看著婁曉娥。
他知道,這個女人既然敢撕破臉,手里絕對藏著牌。
“曉軍。”
婁曉娥緩了緩,平復了一下情緒。
“還記得我在巴黎那兩年嗎?”
“記得。”羅曉軍點頭,“你說你去學設計。”
“我不光是學設計。”婁曉娥從隨身的手袋夾層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銅鑰匙,“皮爾?卡丹先生的工廠里,有些淘汰下來的舊圖紙。雖然是舊的,但那是工業母機的核心參數。我花了大價錢,復印了一份。”
羅曉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餓狼看見了肉。
“圖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