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皮張和那一群手下,此時都看傻了眼。
這哪里是在做飯?這簡直是在變戲法。
那胖子站在灶臺前,原本那種吊兒郎當的勁兒全沒了。神情專注。
半小時后。
那鍋湯變了顏色。
不是濃白色,而是清亮透徹的淡金色。
傻柱把那些砸成泥的雞胸肉,用清水化開,順著鍋邊慢慢倒進去。
雞肉泥遇熱凝固,浮在金色的湯面上。
這就是譚家菜里的絕活――雞豆花。
吃雞不見雞,食肉不見肉。
最后,傻柱抓了一把陳皮絲和山楂干,扔了進去。
奇異的香味在破院子里散開。
那不是膩人的肉香,而是一種帶著果酸、姜辣和鮮美的復合香氣。這香味勾得人五臟六腑都動了,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叫了一聲。
傻柱盛了一小碗,撇去最后一點浮沫。
“端進去。”傻柱把碗遞給賴皮張,“趁熱。只能喝湯,別吃渣。”
賴皮張手有點抖。
他看著那碗清湯,又看看傻柱。最后沒說話,端著碗進了屋。
院子里靜得嚇人。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屋里的動靜。
一分鐘。兩分鐘。
突然,屋里傳來了賴皮張帶著哭腔的聲音。
“娘……你喝了?你真的喝了?再喝一口……慢點,慢點……”
接著是瓷勺碰碗底的聲音。
那聲音清脆悅耳。
又過了十分鐘。
賴皮張空著手出來了。那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這個剛才還坐在墻頭要五萬塊錢的滾刀肉,此刻眼圈通紅。
他走到傻柱面前。
“撲通”一聲。
賴皮張雙膝跪地,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大哥!”
這一聲大哥,喊得心服口服。
“我娘說了。”賴皮張抹了一把鼻涕,“半個月了,這是她覺得最香的一頓。她還說,能做出這種飯的人,心腸壞不了。讓我別作孽。”
傻柱趕緊伸手把賴皮張扶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怎么話說的。”傻柱拍了拍賴皮張的肩膀,那是常年顛勺練出來的手勁,沉穩有力,“老太太愛吃,以后我每天給她做。只要我在這兒一天,這就餓不著老娘。”
賴皮張站起身,轉頭沖著那幫手下吼了一嗓子。
“都愣著干什么?搬家!”
“這地,還給紅星廠!誰要是敢來這兒搗亂,就是跟我賴皮張過不去!”
兩個小時后。
工棚里的羅曉軍和婁曉娥正急得團團轉,準備叫人的時候,就看見傻柱背著手,哼著京劇,慢悠悠地晃了回來。
身后跟著賴皮張。
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無賴,這會兒懷里抱著個鋪蓋卷,正指揮著手下幫著施工隊搬磚。
“羅總,婁總。”賴皮張走到兩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有眼不識泰山。這地,你們用。那個……工地上還缺保安不?只要管飯,不要工錢。我想讓這大哥……教我做那個湯。”
婁曉娥手里那個規劃圖差點掉在地上。
她看看羅曉軍,羅曉軍也正一臉震驚地看著傻柱。
“這就……平了?”艾倫張大了嘴巴,“五萬塊錢的事兒,讓一只雞給解決了?”
傻柱嘿嘿一笑,從兜里掏出那瓶沒開封的二鍋頭,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這世上的人啊,心再硬,那是對外的。”
傻柱指了指自己的胃。
“但這兒,連著根兒呢。只要是有娘生有爹養的,誰能擋得住一碗救命的湯?”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磚頭飛出來。
舊糖廠的煙囪在夕陽下被推倒,騰起一片灰塵。
而在那片灰塵后面,屬于“曉娥?卡丹”的地基,終于干干凈凈地露了出來。
羅曉軍看著傻柱那寬厚的背影,心里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念頭,徹底清晰了。
這深圳雖說是狼多肉少,但這江湖,終究還是人的江湖。
只要是人,就有弱點。而這弱點,有時候不是錢,也不是刀,而是一口熱乎氣。
“何師傅。”羅曉軍走過去,遞給傻柱一根煙,“看來這食堂,得擴建了。”
“那必須的。”傻柱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咱不僅要管廠里人的飯,還得管這方圓十里的胃。把他們的胃抓住了,這心,也就跑不了了。”
夜幕降臨。
荒地上燃起了篝火。
賴皮張帶著幾個兄弟,真的在工地周圍巡邏起來。那眼神比之前更兇,但這次,是對著外人的。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條縫。
強哥坐在后座,手里轉著核桃,看著紅星廠工地,笑了笑。
“有點意思。”強哥低聲說,“連賴皮張那條瘋狗都能訓成家犬。這幫北方佬,手里有點真東西。”
“老板,要不要……”前面的司機做了個切脖子的手勢。
“不急。”強哥合上車窗,“養肥了再殺,肉才香。”
轎車駛入夜色。
而在工棚里,傻柱的那鍋雞湯還在小火慢燉,香味飄出很遠,很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