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冬天,冷得硬邦邦的。
紅星服裝廠的辦公室里,那臺掛鐘走得更是讓人心驚肉跳。咔噠,咔噠。每一聲都重重敲在秦淮茹的心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
按照合同,如果今天拿不出那兩萬件成衣的原材料入庫單,紅星廠就算違約。三倍賠償金,加上之前抵押給劉廠長的股份協議,這廠子明天就得改姓。
秦淮茹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那張平日里保養得宜的臉,此刻蠟黃蠟黃的。
“秦經理。”
趙四海推門進來,眼鏡片上全是白霧,那是急出來的虛汗:“二紡廠的人來了。劉廠長親自帶隊,已經在院子里等著接收咱們的賬本了。”
“他倒是急。”秦淮茹咬著后槽牙,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已經冰涼的茶杯,“這才幾點?不到十二點,這天就不算翻篇!”
“可是……”趙四海指了指窗外,“嫂子,你看那邊。”
窗外,紅星廠的大鐵門外頭,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上海牌轎車。劉廠長披著那件呢子大衣,雙手背在身后,正對著那個原本屬于羅曉軍的辦公室指指點點。
他身后跟著兩三個夾著公文包的會計,那架勢,不像來談生意的,像來抄家的。
秦淮茹長呼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她說,“輸人不輸陣。就是死,也得站著死。”
院子里寒風呼嘯。
看見秦淮茹出來,劉廠長臉上擠出一絲假笑,那笑紋里藏著的都是刀子。
“喲,秦經理。”劉廠長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明晃晃的手表,“還有八個小時。我看你們那倉庫的大門都生銹了,這貨……是打算從天上掉下來?”
秦淮茹冷著臉:“劉廠長,時間還沒到。您這要是來喝茶,我歡迎。要是來搗亂,恕不奉陪。”
“喝茶就不必了。”劉廠長背著手,往前逼近了一步,“我就是心善,怕你們到時候賠不起違約金,這大冷天的被趕到大街上。我帶了合同來,只要你們現在簽字,承認違約,讓出管理權,我這人念舊情,還能留你們幾個人在廠里看大門。”
周圍的工人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個個紅著眼睛盯著劉廠長。
這不僅是羞辱。這是把紅星廠的臉皮扒下來踩在泥里。
“看什么看?”劉廠長身后的秘書狐假虎威地喊了一嗓子,“過了今晚,這廠子就是二紡廠的分廠!不想干的現在就滾!”
趙四海氣得直哆嗦,想沖上去,被秦淮茹一把拉住。
“劉廠長。”秦淮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腰桿挺得筆直,“羅曉軍還沒回來。這個字,我簽不了。”
“那個流氓頭子?”劉廠長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秦經理,你也是聰明人。深圳那是人去的地方?這一路幾千公里,他要是能把貨拉回來,我劉某人把這院子里的土吃了!”
話音剛落。
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嗡――
那是一種沉悶的、巨大的低頻噪音。不像是小轎車的引擎,倒像是兩頭巨獸在喘息。
大鐵門外的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粗野的喇叭聲。
“滴――!!!”
“讓開!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
一個熟悉的大嗓門穿透了厚重的磚墻。
秦淮茹猛地抬頭,眼淚立馬在眼眶里打轉。
大鐵門被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強行撞開。
兩輛沾滿了黃泥、甚至還掛著樹枝枯草的藍色東風大卡車,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帶著一股子生人勿進的煞氣,轟隆隆地開了進來。
車輪碾過院子里的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
那龐大的車身,幾乎要把劉廠長那輛嬌小的上海牌轎車擠到墻角去。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被一腳踹開。
一個胡子拉碴、頭發亂得像雞窩、身上那件皮夾克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男人跳了下來。
羅曉軍。
他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顯然是累極了。但他站直身子那一刻,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狠勁,讓原本想上來阻攔的二紡廠保衛科干事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
緊接著,后面那輛車上跳下來一個更壯實的黑影。
傻柱手里還提著那把沒洗的鐵勺,滿身都是油煙味和泥土味。
“哎喲喂!”傻柱揉著老腰,沖著目瞪口呆的劉廠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不是劉大廠長嗎?怎么著,知道我們要回來,特意在門口迎接?這禮數,夠周到的啊!”
劉廠長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捂住鼻子:“這是……去哪要飯回來了?”
“要飯?”羅曉軍吐掉嘴里的半截煙屁股,大步走到兩車中間。
他沒有看秦淮茹,也沒有看趙四海。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盯著劉廠長。
“姓劉的。”羅曉軍聲音沙啞,格外粗糙,“讓你失望了。路,我們攪恕;酰頤譴乩戳恕!
“帶回來?”劉廠長強裝鎮定,冷笑一聲,“別是拉了兩車廢報紙回來充數吧?我告訴你,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必須要達到國標的一級精梳棉!次一點都不行!”
羅曉軍沒廢話。
他轉身,抓住卡車側面的篷布繩索。
“何師傅。”
“得嘞!”
傻柱把鐵勺往腰里一別,抓住另一邊的繩子。
兩人同時發力。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