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火車站的貨運處,人擠人,連個轉身的空隙都沒有。
鐵欄桿后面,那個負責調度的胖科長把茶杯蓋子磕得震天響,一臉的不耐煩:“說了沒皮子就是沒皮子!哪怕你是天王老子,這會兒也得排隊!看見外面那堆貨了嗎?那是給省里領導特供的彩電,都壓了三天了!”
羅曉軍站在人群外,手里捏著一根煙,沒點。
強哥說得對。
這就是80年代的春運。在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轉動的時候,個人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三噸絲絨,如果等過了年再運,黃花菜都涼了。那時候劉廠長早就把紅星廠擠兌死了。
“老羅,咋整?”傻柱蹲在馬路牙子上,把那條價值五萬塊的褲腰帶勒了又勒,“實在不行,我背著回去?一次背二百斤,我跑幾十趟?”
“等你背完,咱倆都得進八寶山。”
羅曉軍把煙扔進垃圾桶,目光從火車站轉向了路邊停著的一排排冒黑煙的卡車。那是剛卸完貨,準備空車回北方的長途車。
“找車。”羅曉軍眼神一定,“走公路。”
“啥?”傻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幾千公里啊!這一路又是山又是水的,還有……聽說那湖南湖北的山溝溝里,不太平。”
“不太平也得走。”羅曉軍大步走向那排卡車,“咱們本來干的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半小時后。
兩輛藍色的“東風140”卡車轟隆隆發動了。
價格是天價。平時跑一趟北京也就八百,這回羅曉軍直接拍了三千。兩個司機是對兄弟,姓王,山東大漢,看著挺壯實,就是一聽說要拉著這么金貴的貨走夜路,腿肚子有點轉筋。
“老板,丑話說前頭。”大王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過了韶關進湖南,那是山區。要是真遇上‘那個’,我和我弟可不保貨,只保命。”
“保命就行。”羅曉軍坐在副駕駛,懷里抱著個黑皮包,“真遇上事兒,貨可以扔,人不能丟。”
車輪滾滾,卷起一路黃塵。
出了特區線,路況急轉直下。水泥路變成了柏油路,柏油路變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兩輛東風車在蜿蜒的國道上艱難地顛簸前行。
白天還好,除了顛得五臟六腑移位,倒也平安。
到了第三天夜里,車隊進了湖南地界。
這里全是山。黑漆漆的大山聳立在路兩邊,只有車燈那兩道慘白的光柱,能照見前面幾十米的路。
“大王,開慢點。”羅曉軍睜開眼,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地方不對勁。太靜了,連個蟲叫聲都沒有。
話音剛落。
“吱――!”
急剎車的聲音刺破了夜空。羅曉軍的頭差點撞在擋風玻璃上。
前面的路上,橫著一根兩人合抱粗的大枯樹干。路被封死了。
“壞了!”大王的聲音帶著哭腔,“碰上吃生米的了!”
還沒等羅曉軍反應過來,路兩邊的草叢里,“呼啦”一下鉆出來十幾號人。
沒穿制服,也沒蒙面。清一色的黑棉襖,腰里別著砍刀。領頭的一個光頭,手里端著一桿那種自制的土噴子(獵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駕駛室。
“熄火!下車!手抱頭!”
光頭吼了一嗓子,那土話雖然難懂,但里面的殺氣誰都聽得明白。
后面的車也停了。傻柱和小王被兩個拿砍刀的漢子押著走了過來。
羅曉軍穩了穩心神,推門下車。
他高舉雙手,示意自己沒武器。
“各位兄弟。”羅曉軍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路過寶地,不懂規矩。車上是些不值錢的布料。兜里有兩百塊茶水錢,請各位拿去喝茶,行個方便。”
“兩百?”光頭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的大黃牙,“打發叫花子呢?這車,這貨,還有你們身上的皮襖,爺都要了!”
大王嚇得直接癱在了地上。
這就是“車匪路霸”。在這個法制還沒完全覆蓋到山溝溝的年代,他們就是這里的土皇帝。講理?那是找死。
光頭走上前,槍管子頂在了羅曉軍的腦門上。冰涼的鐵管子帶著火藥味。
“把錢交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哎我說,這位大哥,小心走火。那玩意兒容易炸膛,把自己崩了就不劃算了。”
眾人一愣。
只見傻柱慢悠悠地放下了抱頭的手。他沒看那把槍,而是盯著路邊的一塊空地。那里有一堆還沒熄滅的篝火,旁邊扔著一只剛被打死的野雞,毛還沒拔干凈。
“找死是吧?”光頭調轉槍口,指著傻柱。
“別介。”傻柱嘿嘿一笑,那張老臉在火光下顯得特別誠懇,“我看幾位大哥在這兒守了一宿,也沒吃口熱乎的。這野雞要是這么烤,那是暴殄天物。肉發柴,還塞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