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父親的絕筆。”伊莎貝拉走向臺前,“三十年前,我和你父親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我們爭論了一個下午,關于這件衣服的一個核心問題。”
她走到婁曉娥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米。
“告訴我,”伊莎貝拉盯著她,“如果這套吉服要做完,扣子該釘在哪里?”
全場再次嘩然。
這是一個陷阱。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盯著那件樣衣。那是一件改良款式的吉服,融合了西式大衣的輪廓和中式長袍的韻味。按照常理,盤扣應該在領口,或者像旗袍一樣在側襟。
有人小聲嘀咕:“肯定是領口吧?中式衣服不都在那兒嗎?”
“不對,看那個剪裁,應該在側腰,做隱形扣。”
二樓的林承德聽到這個問題,眼中閃過一絲惡毒。這老太婆出了名的刁鉆,要是婁曉娥答不上來,就算證明了所有權,也會被當成是一個不懂藝術的土包子,這批手稿照樣會被輿論毀掉。
婁曉娥看著那件樣衣。
那是父親最后的作品,也是他一生技藝的巔峰。
圖紙上,根本沒有畫扣子。
三十年前的那個下午,父親和這位伊莎貝拉女士爭論的,恐怕根本不是位置,而是理念。
婁曉娥想起了父親信里那句關于“風箏”的話。她也想起了在北京博覽會上,那件因為意外而不得不取消盤扣,卻意外獲得滿堂彩的童裝。
她心里一動。
她抬起頭,直視伊莎貝拉,沒有絲毫退縮。
“它不需要扣子。”
婁曉娥的聲音平靜,但很穩。
“什么?”有人驚呼。
“衣服怎么能沒扣子?”
婁曉娥沒理會周圍的雜音,她伸出手,虛空描繪了一下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的線條。
“這件衣服的設計初衷,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流動’。”
她看著伊莎貝拉,一字一頓地說道:“傳統的吉服,用扣子鎖住人的身體,那是規矩,是禮教。但我父親這件衣服,用的是重力剪裁。穿上它,布料會順著人體的骨骼自然垂墜,一旦走動起來,那條龍就會隨著肌肉的起伏而游動。”
“如果釘了扣子,龍就被釘死了。”
“真正的自由,是不受束縛的。真正的東方氣韻,不是靠扣子鎖住的,而是靠人的脊梁撐起來的。”
話音落下。
大廳里靜悄悄的。
伊莎貝拉看著婁曉娥,藍眼里的嚴厲消退,神色變得復雜。
那是震撼,是懷念,也是……釋然。
“像……太像了……”老太太低聲呢喃,透過婁曉娥,看到了那個穿著長衫、倔強地不肯在設計圖上加一顆扣子的東方男人。
“你是對的。”伊莎貝拉忽然笑了,她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極其優雅的致意禮,“孩子,歡迎來到巴黎。”
掌聲。
熱烈的掌聲,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敷衍,而是真誠的致敬。
林承德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他知道大勢已去。這不僅僅是丟了手稿,更是丟了人心,丟了他在歐洲經營多年的根基。
婁曉娥在掌聲中,沒有迷失。
她轉過身,從那個被她改造成“無鋒”旗袍的手包里,掏出了那把一直貼身帶著的,帶有盤龍紋的銅鑰匙。
她走向了展示柜。
那不是普通的展示柜。那個柜子,正是當年華服社用來裝這批手稿的特制紫檀木箱的內膽,被拍賣行為了展示效果,直接鑲嵌進了玻璃柜里。
林承德千算萬算,沒算到拍賣行為了逼格,竟然連原裝的鎖芯都沒換。
“咔噠。”
鎖舌彈開的脆響,在掌聲中依然清晰。
那是跨越了三十年的重逢。
婁曉娥扭動鑰匙。
鎖開了。
她拉開柜門,沒有去拿那些價值連城的手稿,也沒有去碰那件樣衣。她的手,伸向了柜子最深處,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暗格。
在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看到那東西,二樓的林承德慘叫一聲,滑坐到地上。
“怎么可能……那個東西怎么會在那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