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稱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婁曉e腦中所有的迷霧。
父親當年的師門。那個傳說中,早在清末就為宮里做衣服,后來在上海法租界開創了“華服社”的神秘裁縫世家。
“我父親他…他到底…”
“他沒叛逃,也沒落魄。”沈清禾打斷了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他是在守東西。”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將那枚銅鑰匙嵌入掌心。
“你以為,皮爾卡丹那張名片,是為了你的幾件新衣服?”沈清禾的嘴角,勾起一抹蒼涼的譏誚,“那不是生意,丫頭。那是一份‘歸還令’!”
歸還令?
婁曉娥徹底愣住了。
“當年東三省亂了,戰火眼看就要燒到上海。為了保住華服社幾代人積攢下的心血,師父和我父親,連同幾位信得過的老師傅,做了一個決定。”
沈清禾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訴說一個驚天的秘密。
“他們將社里最珍貴的三百六十份設計原稿,分裝在三個特制的紫檀木箱里,秘密送出海,藏在了巴黎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圖紙。”沈清禾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驕傲與沉痛,“那是從明清宮廷樣式,到民國旗袍革新,再到融合西式剪裁的改良服裝…那是咱們中國裁縫近百年的智慧和心血!”
婁曉娥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她終于明白,父親手稿箱子最底層那個空出來的巨大凹槽,原本是放著什么。
“而開啟那三個箱子的憑證,就是三把一模一樣的銅鑰匙。一把在師父手里,一把在你父親手里,還有一把…”沈清禾的聲音頓住,臉上閃過極度的痛苦與憎恨,“在當年負責接應的,你三叔公,婁文海手里。”
三叔公,婁文海。
這個名字,婁曉娥有印象。是家族里早就分出去的遠親,聽說解放前就去了南洋,再無音信。
“后來,師父沒了。你父親帶著鑰匙,為了躲避追蹤,隱姓埋名,來了北京。”沈清禾的聲音里,是無盡的疲憊,“他一定以為,那批手稿,安全了。”
“可是他錯了!”
老嫗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一聲泣血的杜鵑。她枯槁的手,猛地抓住了婁曉娥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
“你三叔公那個畜生!他早就背叛了師門!他伙同海外的買家,找到了那批手稿的下落!他們打不開箱子,就準備把箱子,當成‘無主古董’,送上拍賣會!”
拍賣會!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婁曉娥的心上。
“巴黎那邊,一直有人在等。等一個能拿著鑰匙,堂堂正正去認領的人。林承德等了很多年,終于等到了你。”
“你的出現,讓他們看到了希望。可也驚動了婁文海那條毒蛇!”
沈清禾抓著婁曉娥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里。
“剪你盤扣的,不是什么友誼制衣廠的小嘍∈鍬ξ暮e衫吹娜耍∷鞘竅牖倭四愕摹媚閽誆├闌嶸弦話芡康兀狹四閎グ屠璧穆罰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那絕非巧合的破壞,那惡毒至極的手法。原來從一開始,對手就不是黃建軍那種投機商人。而是一條潛伏了幾十年的,來自家族內部的毒蛇。
婁曉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丫頭。”
沈清禾的聲音,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鄭重,帶著一種托付生死的決絕。
“你聽著。”
“那批手稿,不能用錢買回來。那是盜竊,是屈辱。”
她將那把滾燙的銅鑰匙,重新塞回婁曉娥的手心,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合住。
“你必須,要在拍賣會的槌子落下之前,用你的手藝,你的設計,在巴黎,當著全世界的面,證明你才是那些手稿唯一合法的主人!”
“你要用你的‘針腳’,告訴所有人,那不是無主的古董!”
老嫗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湊到婁曉娥的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后一句話,那聲音,嘶啞,卻振聾發聵。
“那是我們中國裁縫,失落在海外的脊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