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這些安靜的零件。
他把所有零件都清洗干凈后,又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個齒輪的磨損情況。
然后,他開始重新組裝。
他的手指靈巧而穩定,一個個細小的零件,在他的手里,又重新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就在他組裝那個最關鍵的鳴叫裝置時。
他的動作,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鋪子里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都暗淡了一分,所有的光亮,都匯聚到了他的指尖。
他伸出食指,指尖輕輕地,觸碰在了那只小小的,木頭布谷鳥的發聲風箱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一股無形的,融合了老大爺那些溫暖又傷感的“記憶”,以及那份對亡妻深深“愛意”的法則之力,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那個小小的發聲裝置里。
法則之力沒有去改變它的物理結構。
它只是像一位最高明的調音師,將那份承載著“旋律”的記憶,輕輕地,刻在了風箱振動的頻率里。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完成了最后的組裝。
他給機芯上了油,合上后蓋,把擺錘掛好。
他撥動指針,當時針走過一個刻度時,掛鐘內部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一切正常。
他沒有讓布谷鳥叫出來。
這份驚喜,他要留給那位老大爺。
第二天下午。
老大爺準時來到了鋪子門口,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期盼。
“同志,那個鐘……”
“修好了,大爺。”
羅曉軍笑著,把那座煥然一新的掛鐘,從柜臺里拿了出來。
老大爺看著自己的鐘,擦得干干凈凈,連黃銅的鐘擺都在閃著光,心里就已經高興了一半。
“多少錢?”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手絹包,準備付錢。
“不收錢。”羅曉軍搖了搖頭,“您是咱們鋪子第一個客人。”
就在這時,鋪子里那臺大座鐘的指針,慢悠悠地,指向了下午三點整。
“鐺―鐺―鐺―”
沉穩的鐘聲響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柜臺上的那座布谷鳥掛鐘,也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咔噠。”
小木屋的門,彈開了。
那只色彩鮮艷的布谷鳥,探出了小小的腦袋。
老大爺屏住了呼吸,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布谷鳥張開了嘴。
發出的,卻不是單調的“咕咕”聲。
那是一串清脆悅耳的,帶著婉轉旋律的鳴叫。
那旋律,不成曲調,卻異常熟悉。
那是幾十年前,一首已經沒人記得的老歌的片段。
是那個明媚的午后,他那個年輕的妻子,一邊擦著這個新嫁妝,一邊在嘴里快活地哼唱著的小調。
老大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著那只正在歡快鳴叫的布谷鳥,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那不是鳥叫聲。
那是被時光掩埋的,最溫暖,最鮮活的記憶。
是他的青春,他的愛情,是他那個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的妻子,跨越了幾十年的歲月,又回來看他了。
兩行滾燙的老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
“是她的歌……是她的歌啊……”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摸那只小鳥,卻又怕驚擾了這個夢。
鋪子里,羅念和羅希也看呆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鳥叫聲會變成歌聲,但他們能感受到老大爺那份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激動和喜悅。
鳥兒叫完了,縮回了小木屋。
老大爺卻還站在那里,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羅曉軍遞過去一張干凈的手帕。
“大爺,別太激動了。”
“它……它怎么會唱歌?”老大爺用沙啞的聲音問。
羅曉軍看著那座掛鐘,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可能是里面的老零件,太想念當年的熱鬧了。”
“時間長了,東西也跟人一樣,會念舊。”
老大-爺抱著那座失而復得的寶貝,像是抱著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步一鞠躬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羅念和羅希對父親,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
傍晚時分,鋪子準備關門了。
可就在這時,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看起來像個學生的年輕女孩。
她的懷里,也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本藍色的,封面已經褪了色的,舊日記本。
女孩走到柜臺前,把日記本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師傅,您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聽說您這里,什么舊東西都能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