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他,已經等待許久。
正因了等待許久,因此這一日到來的時候,我記得異常清楚。
這一日天降大霧,十步開外不見人。
我雖在鎬京長大,但客居這澤藪已久,對這入了秋的山川澤地已如老馬識途。
見得多了,什么也就了然了。
從江心起來的團霧不會持續太久,短時不足半個時辰,長時也不過一晌,因此匠人們習以為常,并不怎么影響筑城工事。
車牛與船照樣拉來石料,匠人們也照常開工架木。
蕭鐸既要親自督建云夢城,這日也照舊帶我至樓臺。
樓臺已有十丈高,早越過了楚宮的規制。我才不會提醒他低調收斂,我的心思都在匠人們身上。
匠人有許多,烏泱泱的一大片,不知都從何處征調過來,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天南海北的事也都會私下說起,好打發這繁重枯燥的勞役。
我跟在蕭鐸身后走,總豎起耳朵聽匠人們說話。
總盼著聽到外頭的消息,什么消息都好,云夢澤與世隔絕,從外頭來的匠人打破了這隔絕,他們會把外頭的境況帶進來,也會把這大澤里的人與事不知不覺地就傳散出去。
工地咣咣鏘鏘,還在不斷地叩石墾壤,劈鑿楠木,看起來遠不止要建這七八座城樓。
我隨蕭鐸走著,只覺得這匠人之中似有一雙眼睛正暗中窺我。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這奇妙的感覺牽引著我,使我本能地就扭頭朝四下去瞧,只是大霧已經降了下來,白茫茫一片,匠人們埋頭忙碌,綽綽約約地都瞧不清臉。
這若不是一個與我密切相關的人,便定是要與我急切地見上一面。
隱隱知道,一定有人。
我太需要這樣的一個人了。
匠師引著蕭鐸在前面走,躬身垂首稟明云夢工事如今進行到哪一步,都遇到了哪些困難,是不是還還缺人,缺錢,缺木料,又約莫什么時候完工,說今年只怕入冬要提前來,是不是還需大公子開恩,再寬限一段時日。
趁人不備,我暗暗丟下帕子。
不動聲色地又往前走了四五十步,突然頓停,開始焦急地翻找袍袖來,“啊,我的帕子不見了,適才還在呢。”
前頭走著的人腳步一停,轉身朝后望來。
關長風這時候倒有眼力,說什么,“末將去尋便是。”
匠師還在蕭鐸一旁,看起來還沒有稟完,我輕斥一聲,“我的東西,豈由你一個粗人碰得?”
帕子原本就是十分貼身私密之物,有蕭鐸在,蕭鐸也必不會準許關長風來碰。
關長風杵在原地不敢再,我這便趕緊回頭去找,蕭鐸立著,沒有跟來。
在大霧中折返了約莫二三十步,忽而有匠人于人少處一把扼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至臺基一旁隱蔽處。
我的心驟然一跳,驀地仰頭望去。
來人身形修長挺拔,神姿如松,雖一身匠人的衣袍,卻實在難掩原本的貴氣。
微微抬頭,露出斗笠之下的半張臉來。
臉頰與下頜輪廓柔美順暢,鼻梁挺拔,再往上瞧去,劍眉斜飛入鬢,一雙與我有幾分相像的桃花眸子璀璨如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