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理解他的難處了。學院里的專家學者,個個都是高級知識分子,眼睛比誰都亮,抓主要矛盾的能力比誰都強。院長要是一碗水端不平,立馬就有人聯名上書,或者在學術委員會上發難。我就見過隔壁學院的院長,因為經費分配不公,被幾位老教授聯名舉報,最后黯然下臺。
這四方力量的博弈,看似雞飛狗跳,實則是高校發展的“制衡器”。它能防止校領導搞“一堂”,避免機關中層耍官僚作風,遏制學院院長的獨斷專行,也能約束專家學者的“過度隨性”。但這博弈的代價,就是普通教師和學生成了“犧牲品”。很多時候,一個項目審批不下來,不是因為項目不好,而是因為兩個部門在博弈;一個教師評不上職稱,不是因為成果不夠,而是因為他站錯了隊。
除了這四股明面上的力量,高校里還有三類人,他們沒有行政職務,卻手握重權,連校領導都得給他們面子。這三類人,才是高校隱形權力圈的“核心玩家”。
第一類,就是手握國家級人才稱號的學者――院士、長江學者、杰青,我把他們叫做“國字號人才”。周老就是咱們學校最典型的代表。他是工程院院士,手里攥著兩個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項目,經費加起來超過一個億。每年學校開“雙一流”建設推進會,校長都會請周老坐在**臺的正中央,發的時間比自己還長。
曾經有那么一回,學校計劃引入一名來自海外的年輕有為的學者。經過一番周折之后,人事部門終于完成了對他的初步審查,并順利地將其推薦給了學術委員會進行最終表決。然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向德高望重、備受尊敬的周老竟然緊皺起雙眉,語氣凝重地說道:“依我看吶,這位學者所從事的研究領域與我校現有的優勢學科存在較大差異,如果強行把他招攬過來,恐怕很難讓他充分施展才華啊!”僅僅因為這么一句簡短有力的話語,原本板上釘釘的人才引進計劃瞬間泡湯,那個寶貴的名額也隨之化為泡影。事后,那位負責此事的人事處長忍不住向我發牢騷道:“您瞧瞧,周老只消輕描淡寫地講出那么幾句話,便抵得上咱們辛辛苦苦撰寫的整整十份詳細報告呢!”
其實關于這點,我心里也是心知肚明;此外還有一組驚人的數據足以說明問題所在――據統計顯示,那些擁有國家級頭銜的頂尖人才每年能夠獲得的科研經費平均下來居然是普通教授的足足八倍之多!而且這些人的項目申請獲批率更是高達嚇人一跳的百分之八十五!反觀普通教授們,則只能望洋興嘆,他們的通過率僅有區區百分之三十五而已……如此巨大的差距無疑凸顯出了所謂的“學術特權”現象。事實上,對于這些頭戴光環的大人物來說,那頂象征著無上榮耀的“帽子”不僅僅意味著一份殊榮,同時也成為了他們在各種場合與校方討價還價時手中握有的重要籌碼。
記得有一次,周老親口對我說過這樣一段話:“我并非有意要跟學校唱反調或者故意作對,實在是希望能為所屬學科的長遠發展謀求更大的生存空間罷了。畢竟嘛,如果連最基本的資金保障和必要的資源支持都無法得到滿足,又從何談起去搞什么科技創新呀?”
第二類,乃是那些雖無行政之銜,卻實為學科“生死大權”執掌之人――學科方向負責人是也!材料學領域之劉教授,正屬此類人物。其既非院士之列,亦非杰出青年之流,然身為材料學科方向之掌舵者,手中緊握學科評估之“關鍵數據”。時光倒流至五年之前,彼時校方欲優化校內資源布局,遂萌生出將材料學科中之某一薄弱環節――高分子材料予以裁減之意。蓋因此方向研究者寥寥無幾,所獲成果亦不甚顯著,校方以為留存此等方向徒費錢財耳。斯甫出,便如一陣疾風驟雨般傳至劉教授耳畔,令其頓時怒火中燒。然劉教授并未貿然面見校領導陳情,反倒是與高分子材料方向之數位同仁通力協作,精心撰寫了一篇詳盡入微之報告,并徑直送往教育部學科評估中心處。報告里說,高分子材料是材料學科的重要分支,雖然目前成果不多,但潛力巨大,而且學校的高分子材料方向,是省內唯一的一個碩士點,要是裁撤了,會影響省內的人才培養。
沒過多久,教育部便迅速向學校發來了回復信函。信中的辭十分懇切,但同時又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請貴校務必審慎思考關于學科調整一事,并充分尊重各學科自身的發展規律。”
看到這份來自教育部的公函后,校領導們頓時如臨大敵、驚慌失措起來。原本雄心勃勃想要對某些學科開刀的計劃瞬間土崩瓦解――不但沒有按照原方案裁撤掉高分子材料專業,反而出人意料地追加了整整三十萬元人民幣的專項科研資金,用以大力支持該領域的進一步研究與發展。
而那位一直堅守崗位并據理力爭的劉教授,則因為這次事件聲名遠揚、威望大增。不久之后,他成功當選成為校內學術委員會的重要成員之一;從此開始擁有更多的發權以及決策權,可以說真正實現了自己職業生涯中的一次華麗轉身!
從這件事情當中我們不難看出,那些擔任各個學科方向負責人的專家學者們手中實際上握有著決定本學科命運走向的關鍵大權。任何時候,如果校方試圖打這些學科的主意或者侵犯它們的利益,那么首先必須要跨過這些學科帶頭人所筑起的堅實壁壘才行得通。畢竟對于一所高等院校來說,其所擁有的各類優勢特色學科無疑屬于最為寶貴且核心的資源財富之一;而每一項具體學科最終參與全國范圍內統一組織實施的相關水平綜合評定活動時所得出的成績好壞與否,則會直接影響乃至左右該校整體辦學質量高低及社會知名度大小等諸多方面因素。
第三類,是學院學術委員會或者教授委員會的成員。這些人皆是學富五車、德藝雙馨的學界泰斗級人物,他們平日里深居簡出,甚少拋頭露面,但每逢關鍵時刻便會挺身而出,憑借其卓越見識與崇高威望一錘定音,令人信服不已!自我榮休之后,承蒙校方厚愛,得以受聘擔任校學術委員會之要職,并曾多次親歷職稱評定及人才引進等重要事務之表決事宜。遙想去年,本校擬評選新晉教授之際,某副校長力薦一人名曰孫浩者,此人時任科技處處長一職,于行政管理方面確具過人之才,且亦稍有科研建樹。然相較其余諸位候選者而,則黯然失色矣!評審會議之上,該副校長特作專題發,盛贊孫君對該校科技管理事業所做之杰出貢獻,懇請眾人予以全面考量。
豈料待至正式投票時,余等數位資深委員竟不約而同皆投下反對一票。余更是毫不掩飾直抒胸臆道:“評定教授之名銜,所重者乃學術造詣耳,非行政功績也。觀乎孫浩之論著及專案,實難達教授應具之水準。倘若此次破例放行,日后恐人人皆趨騖于行政之途,孰復有心鉆研科學研究哉?”最后,孫浩的晉升申請被否決了。副校長雖然不高興,但也沒辦法――教授委員會的投票結果,對最終決策的影響率高達百分之九十,這是學校的制度規定,誰也不能違反。
這三類隱形掌權者,雖然沒有正式的職務頭銜,但他們擁有一種獨特的影響力,可以在關鍵時候左右別人的職業前景、資源配置,乃至整個學校的重大決策走向。這些人的權力并非源自于行政管理體系中的委任或授權,更多地來自于其深厚的學術造詣以及對核心資源的掌控能力。畢竟,高等院校作為一個以學術研究為主導的社群組織,堅持學術至上原則乃是根基所在。因此,那些能夠緊握學術話語主動權,并把握住學科演進關鍵脈絡的人物,才算是真正握有實權之人。
提及此處,不禁令我回想起數日前在校園內那條鋪滿金黃銀杏葉的小道上偶遇的那位青年教師――小李。當時只見他一臉愁容,向我大吐苦水,抱怨自己負責申報的科研項目卡在了審核環節無法推進下去。看著他焦慮不安的模樣,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李啊,莫要著急嘛!你所從事的這個課題屬于跨學科領域的協作項目,其中牽扯到兩個不同院系之間的利益糾葛。工學院與理學院雙方皆欲從中分得一杯羹,而處于夾縫之中的科技處自然也是進退兩難咯。依我之見呢,如果您可以設法邀請到理學院德高望重的陳默教授出山相助,請他親自去跟工學院的李院長商談一番,或許此事便能迎刃而解啦。”
小李愣了愣,問我:“陳教授不是沒職務嗎?他說話管用嗎?”我笑了笑:“你試試就知道了。陳教授是理學院的學術委員會主任,也是咱們學校的杰青,他的話,比科技處的文件管用。”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小李就興沖沖地告訴我,他的項目批下來了。原來陳默教授出面和***談了談,兩人達成了協議――項目成果由兩家學院共享,經費也按比例分配。
這便是高等學府中的權謀之術、權力游戲!這里并非簡單明了的黑白分明之爭,而是錯綜復雜的利益糾葛與微妙平衡,更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規則對決。許多人將此類博弈視為“內部消耗”或“爾虞我詐”,然而我卻持有不同觀點。若無這般博弈存在,則難以形成有效制衡機制;一旦失去制衡,便極易滋生貪污腐化及專制獨裁現象。正由于這四種勢力以及那三種隱匿于幕后的掌權者彼此掣肘,方使得高校這條巨輪能夠始終沿著正確航道前行而不至迷失方向。誠然,任何事物皆具兩面性,這場權力角逐亦如此――它雖能確保整體穩定,但同時也帶來相應代價:某些優良政策或許因此被拖延實施,眾多身懷絕技的青年學子可能遭遇埋沒人才之困境。可此乃殘酷現實,亦是高校生態圈不可或缺之一環。
我在這所學校待了四十余年,見過太多的博弈,也經歷過太多的博弈。我從一個懵懂的年輕助教,成長為一個看透世事的老教授,最大的感悟就是:在高校生存,光有才華和努力是不夠的,你得看懂這盤棋。你得知道,誰是真正的掌權者,誰是博弈的關鍵方,誰能幫你打通關節。
但更重要的是,你得記住,博弈的最終目的,不是爭權奪利,而是為了更好的發展。對個人而,實力永遠是最大的話語權。你要是有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有過硬的學術水平,就算你不參與任何博弈,也會有人主動來找你合作。對學校而,平衡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才是激發創新活力的根本。
夕陽西下,銀杏葉飄落在我的保溫杯上。我看著遠處操場上追逐打鬧的學生,看著辦公樓里亮著的燈,突然覺得,這所學校的博弈,就像這秋天的銀杏葉,看似紛繁復雜,實則自有規律。
風一吹,葉子落了,明年春天,又會長出新的嫩芽。這大概就是高校的生命力吧――在博弈中平衡,在平衡中發展,在發展中,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人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