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像蝸牛一樣緩慢地向前移動著,仿佛永遠沒有盡頭。每一步都顯得那么沉重和艱難,讓人不禁心生煩躁。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護士叫號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孟菲菲雙手緊緊扶住自己那似乎隨時都會斷掉的腰部,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下來,但眼神卻始終堅定而專注。
突然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猛地轉過頭來,對著站在一旁的我說:“哦!差點忘了告訴你,你可記得咱們學校歷史系的那位張教授啊?就是那個張建國老師。想當年,我們都是聽著他講的課長大的呀。沒想到吧,去年他居然被查出來有心梗!還好發現得早,經過一番緊急救治后總算是保住了性命。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還是只能待在家里好好靜養,連工作都沒法做啦。”說到這里,孟菲菲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其實啊,聽人說張教授之所以會得這種病,完全就是因為他這些年來一直拼命工作所導致的。尤其是最近這三年,他既要負責帶領那些研究生們搞研究、寫論文,又要趕著完成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結題報告,可以說是忙得不可開交。每天晚上都要熬夜加班加點地干,有時候甚至通宵達旦都顧不上休息一下。再加上平時吃飯也是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毫無規律可,久而久之,身體自然就吃不消嘍……”
我當然記得張教授!他可是我們學校德高望重的資深教授、研究明清史領域首屈一指的權威人物呀!原本按照計劃,去年年底時就要評選博士生導師,但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心梗卻讓一切戛然而止……
當我心急如焚地趕到醫院探望他時,眼前的景象令我心痛不已――昔日那個精神矍鑠、意氣風發的張教授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儀器設備;那張熟悉而慈祥的面龐也因病痛折磨而顯得無比蒼白與憔悴......見此情形,我的眼眶不禁濕潤起來。
這時,張教授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緩緩睜開雙眼并艱難地抬起右手拉住我的手,顫聲說道:“鹿鳴啊,想當年,我這一生可謂著作等身吶!光是公開發表過的學術論文就多達八十余篇,更是成功拿下五項國家級科研項目......然而事到如今,回首往昔歲月,仔細琢磨一番后才恍然明白過來――即便擁有再多的榮譽頭銜又如何呢?倘若連最基本的身體健康都無法保障,那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到頭來終究還是一場徒勞罷了!”
聽到這里,一旁的孟菲菲忍不住插話進來:“是啊,可不單單只有張教授如此。你還記得咱們中文系的李梅老師吧?她也是命運多舛吶!去年被檢查出患有甲狀腺癌,不得不接受手術治療。至今仍需定期前往醫院進行化療,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聽說是由于長期承擔指導本科生撰寫畢業論文以及負責全系教學質量評估工作所帶來的巨大壓力所致......”接著,她稍稍停頓片刻繼續感慨萬分地說:“瞧瞧咱們這些身處高等學府中的老師們,外表看起來確實挺光鮮亮麗、令人艷羨不已。但實際上卻是用自己寶貴的生命在換取所謂的‘成果’啊!”
我想起自己上次去參加學術會議,遇到隔壁大學的一個同行,才四十多歲,頭發已經全白了。他說自己為了評教授,五年里發表了二十多篇核心論文,拿了兩個省部級課題,可代價是患上了嚴重的失眠和抑郁癥,每天都要靠吃安眠藥才能睡著。他苦笑著說:“我們就像高速旋轉的陀螺,一旦停下來,就可能被淘汰,只能不停地轉,直到轉不動為止。”
“其實有時候我也想停下來歇一歇,”孟菲菲看著窗外,眼神有些迷茫,“去年暑假,我本來想帶著孩子去云南旅游,結果學校突然通知要搞學科評估,整個暑假都泡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孩子跟我鬧了好幾天,說我不愛他了。還有我愛人,天天抱怨我不顧家,說家里的事我一點都不管,全靠他一個人扛。”
她的聲音略微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努力想要抑制住即將決堤而出的情感洪流,但那微微顫動的語調卻無法掩飾內心洶涌澎湃的波瀾。身為一名辛勤耕耘于高等學府的教師,我們肩負著雙重重擔:一方面,需要應對繁重而緊張的教學與科研任務;另一方面,則要盡力平衡好事業與家庭之間微妙的關系。
然而,工作所具有的那種模糊不清且無邊無際的特性,使得我們難以準確地劃分出工作與生活之間涇渭分明的界線。無論是夜深人靜時突然襲來的電子郵件,還是原本屬于休息日的緊急會議安排,亦或是那些毫無征兆便會找上門來的各種棘手學生問題,無一不在提醒著我們時刻保持高度警覺并做好隨時響應召喚的準備。如此一來,我們的身體與心靈都被牢牢禁錮在一種永不停歇的“待機模式”之中,幾乎找不到片刻喘息之機以獲得真正意義上的休憩與放松。
“唉……”我無奈地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其實我上次跟我愛人鬧別扭,同樣也是拜這份工作所賜呢!就在上個月吧,有家企業打算到咱們學校來商談合作事宜。于是乎,那天晚上我就陪著他們一起吃晚飯,一直折騰到快凌晨時分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家中。誰曾想,一進家門等待我的竟然不是溫暖如春的問候語或者體貼入微的關懷話語,反倒是一場疾風驟雨般的激烈爭吵――我愛人指責我說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工作,壓根兒沒把這個家放在心上!說實話,當時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我真感到特別冤枉又憋屈得慌。畢竟,我之所以這般拼盡全力去打拼奮斗,歸根結底還不就是希望能夠給家人創造一個更美好富足的未來嘛!可偏偏他就是不能夠體諒我的苦衷,反而認定我不過是在那里徒勞無功地瞎忙活罷了。”
“誰說不是呢?”孟菲菲輕輕地擦拭著眼角,似乎想要抹去那一抹淚痕,但淚水卻如決堤般不斷涌出。她微微顫抖的嘴唇透露出內心深處無法說的痛苦與無奈。
“那次啊……我的寶貝女兒突然發起高燒來,燒得小臉通紅通紅的。而那時我正在學校的實驗室里帶領一群學生們做實驗,根本脫不開身吶!沒辦法,我只好打電話給我老公,讓他趕快帶孩子去醫院看看醫生。結果呀,等他們從醫院回來后,我老公告訴我說,寶寶在醫院里哭得特別傷心,一直喊著‘媽媽、媽媽’……”說到這里,孟菲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中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下來。
然而,僅僅只是片刻的悲傷過后,孟菲菲便迅速調整好心態,仿佛剛剛所有的難過和委屈都不曾存在過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情,然后站起身來,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皺的衣服。接著,她轉過身來面對我,微笑著叮囑道:“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啦。我先過去看診咯,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哦。千萬別太累著了,一定要記得按時吃藥喲;還有就是盡量少吃那些過于油膩的食物,可以適當增加一些運動量嘛。這樣身體才會更健康哦!”
聽到孟菲菲關切的話語,我心頭一熱,連忙點頭應道:“嗯,知道啦!謝謝你提醒我哈。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哦,畢竟腰不太好嘛,如果長時間坐著工作肯定受不了的。所以平時課間的時候不妨多站起來走動走動,活動一下筋骨也好哇。另外,關于甲狀腺那個問題,你可得抓緊時間去做個活檢檢查才行呢,千萬不能拖延哦,不然病情加重可就麻煩大嘍!”
孟菲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扶住腰部,緩緩地朝著彩超室走去。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此刻,手中緊握著的那份體檢報告似乎也突然變得沉甸甸的,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猶如一道道刺眼的警示燈,不僅預示著身體健康狀況亮起紅燈,更像是一幅活生生展現出當下高校教師職業生態環境的畫卷。
我們這群辛勤耕耘于高等學府的教育者們,身負著傳道授業解惑以及推動科學研究向前發展等多重神圣而艱巨的使命,但與此同時,自身的身心康健卻往往淪為被人們遺忘或漠視的存在,就如同一件稀世珍寶般珍貴無比卻又輕易不被重視和呵護的“奢侈品”。此時此刻,眼前這支漫長且移動速度異常緩慢的隊伍仍在繼續艱難前行,燦爛溫暖的陽光穿過透明的玻璃窗戶灑落在我的手掌之上,讓我不禁回想起當年剛剛留校任教之際,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院長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誡過我們:"身為一名光榮的高校教師,請務必時刻牢記一點――唯有確保擁有一副強健無虞的體魄,方可真正實現為偉大的祖國貢獻青春力量并堅持奮斗整整五十載歲月!"想當初,年少輕狂的我們個個都懷揣遠大抱負與宏偉理想,對于美好明天滿懷希冀;然而時至今日,昔日里那個看似觸手可及的夢想已然化為泡影,成為一個只能仰望卻永遠無法企及的遙遠目標。
“鹿鳴老師!彩超室輪到您了!”護士清脆的叫聲像一顆小石子,打破了走廊里沉悶的寂靜,也把我從紛亂的思緒中猛地拉了回來。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那份已經被指尖焐得有些溫熱的體檢報告,封面上“體檢中心”四個宋體字,此刻竟顯得格外沉重。我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涌入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氣味,定了定神,推開了那扇印著“彩超室”字樣的藍色木門。
躺在鋪著一次性藍色無紡布的檢查床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背往上蔓延,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放松點,別緊張,深呼吸就好。”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溫和的眼睛,手里握著的探頭還帶著提前預熱的溫度,輕輕放在我的腹部。我聽話地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像放電影般,一幕幕閃過熟悉的身影。
是孟菲菲昨天在辦公室揉著太陽穴的模樣,她面前堆著高高的畢業論文,眼底的青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沙啞著嗓子說“再熬三天就把初稿看完”;是張教授躺在住院部病床上的樣子,曾經在講臺上意氣風發講著“學術要趁年輕”的老人,如今插著輸液管,連翻一頁文獻都要歇三次;還有女兒昨晚舉著畫筆畫的全家福,畫里的我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她抱著我的腿仰著頭問:“媽媽,這周能陪我去公園喂鴿子嗎?”
“嗡――”探頭輕微的震動聲在耳邊響起,我突然心頭一緊,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原來我們這些自以為在為事業、為學生拼盡全力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欠下了一屁股“健康負債”。這筆債不像銀行賬單那樣有明確的數字,卻在日復一日的熬夜、三餐不定、忽略體檢中越積越多。我猛然意識到,這筆債從來都不只是關乎個人――若我倒下了,那些等著我批改的論文、等著我答疑的學生該怎么辦?張教授病床前那摞沒完成的科研項目申報書,不正是因為身體垮掉而被迫擱置的遺憾嗎?我們是高校教師,手里握著的是下一代的成長,肩上扛著的是科研創新的火種,可如果連健康的身體都守不住,又談何教書育人、攻堅克難?
“好了,起來吧,報告稍后會送到咨詢臺。”醫生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慢慢坐起身,整理衣服時指尖還有些發麻。推開門走出彩超室,走廊里的光線比室內明亮許多,遠遠就看見孟菲菲正斜靠在走廊的窗臺上等我,米白色的風衣被秋風掀起一角。她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水,看見我出來,立刻快步迎上來,把杯子小心翼翼地塞進我手里:“剛看你進去時臉色不太好,問護士要了杯熱水,快喝點暖暖身子,這秋天的風太涼了。”
溫熱的玻璃杯貼著掌心,暖意順著血管一點點流進心臟,驅散了檢查時的寒意。我低頭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再抬眼看向孟菲菲,她眼底的紅血絲還沒消退,卻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孟老師,”我握緊杯子,聲音比平時更沉了幾分,字字清晰地說道,“從今天起,我們都得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論文改不完可以分批次,項目趕進度也不能熬通宵;工作再忙,每天也要抽半小時去操場走一走;壓力再大,周末也得留半天陪家人。咱們不能再這么透支身心了,身體垮了,什么都沒了。”
孟菲菲愣了愣,隨即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慢慢紅了,晶瑩的淚光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好,我們一起努力。等這波畢業論文答辯結束,咱們就約著去爬香山,看看紅葉,好好喘口氣。”
深秋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斑,金色的光芒落在我們身上,連帶著空氣里的消毒水味都變得溫暖起來。我知道,償還“健康負債”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需要我們每天堅持早睡、按時吃飯、主動運動,更需要學校能完善教師健康保障制度,減少不必要的行政負擔,讓我們有時間、有精力關注身心。但此刻,看著孟菲菲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彩,我心里充滿了希望,只要我們從現在開始正視健康,從每一個微小的改變做起,就一定能慢慢還清這筆“債務”。
畢竟,只有擁有強健的體魄和飽滿的精神,我們才能在講臺上揮灑自如,把知識和溫度傳遞給每一個學生;才能在實驗室里潛心鉆研,攻克一個又一個科研難題;才能兌現“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的誓,真正肩負起教書育人的使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