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老虎來得猝不及防，九月末的午后依舊燥熱。江城科技大學科技合作與成果轉化中心的辦公室里，鹿鳴-我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著一份結題材料，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桌上的搪瓷杯里泡著枸杞菊花茶，茶漬在杯壁上積出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記，那是我在科技管理崗位上工作近四十年的勛章，再過半年，我就要正式退休了。

"篤篤篤……"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瞬間打破了原本靜謐無聲的辦公室氛圍。那聲音不大不小，但卻透著幾分猶豫和遲疑，似乎門外之人正站在門口徘徊不前，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推門而入。

我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微微仰起頭，提高嗓音喊道："進來吧！"話音剛落，只聽"吱呀"一聲輕響，房門緩緩打開一條縫隙，緊接著一張略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從門縫里擠了出來。原來是個身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子，他的頭發顯得有些雜亂無章，額頭處還掛著幾顆晶瑩剔透的汗珠，手中則死死地握著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仿佛那里面裝著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一般。

當目光與我交匯時，男子的臉上迅速綻放出一朵諂媚的笑容，并邁著大步朝我走來，邊走邊說道："叔啊，可算是讓我找著您啦！"待走近些后，我終于認出眼前這人正是我的侄子――李斌。看著他這般風風火火、氣喘吁吁的模樣，我不禁皺起眉頭，站起身來，順手拖過一把椅子放在旁邊，沒好氣兒地道："喲呵，這不是斌斌嘛！怎么不好好在你們那個二本學校里老老實實備會兒課，反倒跑到我這里撒野來了？瞧你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難不成是被那幫調皮搗蛋的學生追得四處逃竄，跑來向我求救討要期末考試的重點來了不成？"

李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他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我遞給他的茶杯，然后大口大口地灌下滾燙的茶水，似乎想要借此平復自己緊張的心情。喝完后，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聲音略帶沙啞地說道：“叔啊，真是一難盡吶！我這次可算是碰上大麻煩了，如果不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絕對不敢這么冒失地跑來打攪您。”

說話間，他將放在腳邊的公文包猛地扔到桌子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整個房間好像都跟著震動了一下。接著，他迅速伸手拉開公文包的拉鏈，伴隨著“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一摞厚厚的文件從包里飛了出來，散落在桌面上。

李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文件整理好，推到我的面前，滿臉焦急地說：“叔，您看，我正準備跟一家公司簽訂一份橫向合同，涉及金額高達五十多萬呢！這可是咱們系今年接到的最大一單橫向項目啊！我心里一點兒把握都沒有，所以特意趕來請教您，請您幫我好好看看這份合同，給把把關吧！”

我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起眼前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技術開發合**議（草案）》，封面上赫然印著“江城恒通自動化設備有限公司”幾個大字。再往下看去，只見金額一欄用醒目的阿拉伯數字寫著“520000.00”，而在它旁邊，則工整地手寫著一個大大的“伍拾貳萬元整”。

我輕輕撫摸著紙張的邊緣，感受著那股熟悉的觸感。這種紙張質地和印刷格式，毫無疑問，正是那些企業經常使用的標準通用模板。

“五十多萬啊！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呢！對于像你們這樣來自普通二本院校的老師們而，無疑是一塊誘人至極的‘肥肉’呀！”我一邊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手中那份厚重的合同文件，一邊將自己銳利如鷹般的視線迅速地掃視著其中密密麻麻、冗長繁復的各項條款內容。緊接著，我猛地抬起頭來直視前方不遠處正站得筆直的李斌，并開口向他發問說道：“那么請問一下，這個與你們產生業務往來關系的究竟是什么樣的一家企業呢？它具體又是從事哪方面領域相關工作的呀？另外一點比較重要的就是，你們到底又是通過何種方式才能夠成功搭上這條人脈線并建立起聯系的呢？”

聽到我的一連串提問后，只見李斌先是下意識地用力揉搓了幾下自己那雙略顯粗糙的手掌心部位，然后用一種既顯得略微亢奮激動，但同時又夾雜著些許惶恐不安的口吻回答道：“其實這次機緣巧合之下認識這家公司，也是多虧了咱們系里面那位資深的老前輩牽線搭橋，他幫忙介紹給我們認識了解到的啦！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您這家企業名字叫恒通自動化有限公司，聽說是專門負責研發制造生產各類工業機器人，及其配套使用的控制系統之類產品設備吧……嗯，反正大概情況就是這樣子咯！而且當時我們雙方初次會面交談溝通時，那家公司的大老板，王總真可謂是相當干脆利落果斷豪爽大氣之人吶！他當場直接表態表示愿意提供充足的資金，作為本次項目開展實施所需要的經費保障支持；甚至更令人驚喜的是，他承諾只要此次合作順利，之后便會考慮繼續保持長期穩定的合作，密切互動交流溝通聯絡。總之，后面還有諸多合作好處值得期待。

李斌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了那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明白口頭上的承諾往往不太可靠，因此特意將這份合同帶過來請您過目。這是對方提供的模板，我大致瀏覽了一番，感覺各項條款還是相對完備的，只是有一些細節之處表述得略顯模糊和寬泛。比如說關于經費支付部分，僅僅寫明了‘項目完成后一次性支付’，對此我著實有些擔憂。然而，王總卻告訴我這屬于他們公司的常規做法，許多高校與他們合作時都是如此操作的。”

聽到這里，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并用力地將合同拍在桌子上，然后用手指著“經費支付”那一欄，語氣嚴厲地說：“所謂的‘慣例’？哼！我在這個職位上已經摸爬滾打了三十余載，所見識到的各種‘慣例’恐怕比你教導過的學生還要多出不少呢。單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足以令你辛辛苦苦忙碌大半年之后，最終只能落得個‘活兒干完了，工錢卻一分未拿到手’的悲慘結局。”李斌心頭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湊近一些，滿臉焦慮地問道：“叔叔啊，情況真會像您說得那樣糟糕嗎？王總看上去挺老實本分的呀，而且之前還親自帶著我去參觀了他們的工廠，無論是規模還是工人數目都相當可觀呢。”

“規模大可不意味著一定可靠啊！那種空殼公司租賃大型廠房充當門面的情況，我可是屢見不鮮呢。”說著，我順手拿起水壺，給李斌的杯子里又添滿了熱水，并繼續說道：“咱們暫且不談那份合同，我想問一問，關于這家名叫恒通自動化的公司，你是否深入調查過它背后的真實情況呢？比如說，它的注冊資本到底有多少？已經運營了多少年？之前是否發生過任何與合同相關的糾紛案件呢？”

聽到我的一連串發問，李斌明顯有些發愣，然后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頭發，回答道：“呃……這些方面倒是沒有特別去細究啦。畢竟是由老同事牽線搭橋介紹過來的嘛，而且聽那位老同事說，他們曾經一起合作過，期間并沒有出現過太大的麻煩事。對了，王總之前還特意把該公司的營業執照拿出來讓我過目了一番，上面清楚寫明著其注冊資本金額為五百萬元哦。”

“哼，營業執照又能證明些什么呢？如今實行的都是認繳制度呀，那所謂的五百萬注冊資本說不定實際上連一分錢都未曾真正繳納到位呢。”我一臉不屑地反駁道。緊接著，我迅速打開擺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熟練地點開了“企查查”網站的頁面，轉頭看向李斌并示意他靠近一些坐下，同時開口解釋道：“來來來，快坐到這邊來，我好好教教你應該如何查詢一家企業的詳細信息。要知道，挑選合作伙伴的時候可不能掉以輕心吶，這和你們選拔研究生其實是差不多道理的，必須首先做好全面徹底的背景審查工作才行，否則一旦不小心招攬進了一名‘問題學生’，日后恐怕會有不少煩心事等著你來處理喲！”

李斌急忙快步走到電腦桌旁，將頭湊近顯示器，眼睛緊緊盯著屏幕，看著我熟練地在搜索引擎的搜索框內鍵入"江城恒通自動化設備有限公司"幾個字。隨著回車鍵被按下，網頁開始迅速加載，不一會兒，關于這家公司的詳細資料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我伸出手指，輕輕點向屏幕，語氣嚴肅地說道：“你瞧，這里寫明了該公司的注冊資本高達五百萬，但實際上只是認繳制而已，并未能查到其實際繳納資金數額。而且從它的成立日期來看，截至目前也不過短短三年有余罷了。再看看它的經營范圍，雖然確實包含了'自動化設備銷售'以及'技術服務'等項目，但唯獨缺少與'研發'相關的專業資質認證。如此一來，事情可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了――明明自身毫無研發實力可，居然還要聘請你來負責技術方面的開發工作，其中緣由實在值得我們好好推敲一番啊！”

聽到這番話后，李斌臉上原本緊繃著的神情愈發凝重，他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么，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么……有沒有可能他們其實正打算轉型升級，涉足到產品研發領域呢？”語間流露出幾分希冀和期待之色，仿佛仍心存一線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打消內心的疑慮。

我沉默不語，默默地點擊進入了"司法風險"欄目。緊接著，網頁上迅速彈出了三個醒目的記錄條目。

"看看吧！這里顯示著2021年發生了一場與某家零部件供應商之間的合同糾紛。案件緣由竟然是拖欠貨款！而到了2022年，這家公司更是因為'通過登記的住所或經營場所無法取得聯系'而被列入了經營異常名錄呢！不過好在今年年初它已經成功從異常名單中移除，但目前仍有一項尚未結案的勞動仲裁記錄擺在眼前――原來是有員工告發該公司拖欠工資呀！"

聽完我的話，李斌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如紙，他的手微微顫抖著，輕輕地點了一下手機屏幕，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這……這我以前可真是一點兒都不曉得啊！王總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這些事情呢。就連那些和我關系不錯的老同事們，也不曾透露過半點兒風聲啊！"

“老同事也許只是被表象所蒙蔽，又或許他過去參與的都是小型項目，根本沒有必要去耍賴皮。”我關閉電腦屏幕后，身體向后仰靠在辦公椅上，長舒一口氣說道，“這樣吧，讓我來給你講述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就在前年的時候，咱們學校里有位非常年輕有為的教師，他遇到的狀況和你如出一轍，同樣也是經由熟人牽線搭橋才找到這家合作單位的。當時這家公司對外宣稱擁有高達八百萬元人民幣的注冊資金呢！聽起來是不是特別嚇人啊？可誰能料到，當這個項目進展到中途時，那家企業竟然突然開始拖延支付款項，并最終完全失去聯絡。

那位可憐的老師不僅自掏腰包墊付了整整十多萬塊錢用于購買各種原材料及消耗品等費用，而且連辛苦得來的勞動成果都無法取回。無奈之下，他也只好選擇忍氣吞聲、自認倒霉咯。事后經過一番深入調查得知，原來這家所謂的大公司實際上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空殼子罷了――它的注冊資本僅僅停留在紙面上而已（屬于認繳制），而那位黑心的老板早在事發前就已經將所有資產全部轉移走啦！”聽完我的這番話之后，李斌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同時額頭之上的汗水愈發洶涌澎湃起來：“那……那照目前這種情形來看，我到底應該如何應對才好呢？如果直接向他們提出要審查背景資料這檔子事兒，會不會因此得罪人家呀？畢竟大家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傷和氣總比虧錢好啊！”我一邊說著，一邊從抽屜里翻出一疊白紙和一支筆來，然后稍稍思考了一下，便迅速地在紙上寫下了幾個關鍵信息點，并將這張紙遞給對方道：“這樣吧，你現在馬上去辦兩件事情。首先呢，要讓他們盡快給咱們提供最近三年內與你們這個領域相關聯的那些類似合作項目的具體證明材料才行哦！比如說呀，可以要求他們把之前跟別的高等院校所簽訂過的那種正式合**議書拿過來看看；還有嘛，如果有的話，最好再能拿到一份完整詳細一點的關于這些合作項目最終完成情況的總結報告之類的文件資料也是挺不錯滴喲~當然啦，如果有可能的話，要是還能夠看到一些已經成功實現了項目落地之后實際產生出來的各類產品實物或者相關成果那就更完美咯！嘿嘿……不過話說回來哈，如果他們壓根兒沒辦法向咱們提交上述提到的任何一種或幾種有效證明材料的話，那極大概率說明他們根本就沒有什么實際操作經驗可吶！

甚至說不定他們純粹就是想要故意欺騙糊弄你來著咧！所以說啊，對于這種類型的潛在合作伙伴一定要多加小心謹慎才對喲！接下來再說另外一件重要事項吧――建議你在選擇合作對象的時候盡量優先去考慮那些來自于本地區域內的本土企業比較靠譜些哦！當然咯，除了本地企業之外呢，像具有國有企業或者上市集團這類強大實力背景作為支撐的大型企業同樣也是非常值得信賴且可以重點關注考察一番滴哈！你瞧瞧咱們這個研究開發中心在上個年度成功推動并促成達成合作意向關系的那好幾個規模相當龐大的項目當中，其每一個合作方基本上都屬于以下兩種類型中的其中之一哦！

要么就是當地赫赫有名并且占據行業主導地位的超級巨頭級別的龍頭老大型企業；又要不就是隸屬于某家國營性質單位旗下的全資子公司嘍！而且最讓人省心省事的地方在于它們幾乎每次都會嚴格按照合同約定的時間節點準時足額撥付相應款項下來用于支付項目費用開銷噠！此外呢，即便真遇到某些特殊原因導致需要對原定計劃方案做出適當調整修改時，通常情況下也都會事先主動跟咱們這邊保持密切聯系及時進行充分協商溝通以確保雙方都清楚明白所有變動細節內容從而避免不必要麻煩發生啦！”

我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后接著說道：“讓我來給你詳細地解釋一下吧。比如說，咱們學校里有位專門從事材料研發工作的老師，就在前年的時候呢，有一個來自外地的企業主動找上門想要和他展開合作。當時這個企業開出的價格可真是誘人啊！整整八十萬塊錢呢！而且他們所提出的各項條件更是被吹噓得天昏地暗、令人心動不已。然而，這位精明的老師并沒有輕易上鉤哦。經過一番深入調查之后發現，原來這家所謂的企業竟然剛剛創立僅僅一年時間而已，并且在此之前根本就沒有過絲毫與他人進行研發合作方面的經驗。于是乎，這位明智之士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回絕對方。

緊接著，他將目光轉向了當地的一家具有強大制造業背景支撐著的國有企業身上。盡管最終談妥下來的經費總額不過區區六十萬元罷了，但勝在人家足夠可靠呀！這不，雙方簽訂合同的當日，那筆預付款項便順順利利地打到了賬戶之上；而當整個項目圓滿完成之際，該國企甚至還額外增加了一些新的研究需求呢。直到如今，他倆依舊保持著良好且穩定的合作關系，同時相關科研成果的轉化率也是相當可觀喲！”聽完我的講述，李斌頻頻點頭表示認同，并迅速拿起自己手中的手機，將其中的關鍵要點一一記錄了下來。隨后，只見他抬起頭看向我并開口問道：“好嘞，叔叔，我明白了。等會兒回去我馬上就會向王總轉達這些信息的。另外嘛……您覺得這份合同條款當中是否還存在別的什么問題呢？依我之見吶，除去那個關于經費支付方式的部分之外，似乎其余所有條款看起來都是蠻合理、挺規范的呢。”

我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合同，仿佛它承載著千斤重擔一般沉重無比。我的目光迅速掃過每一行字，最終停留在"需求約定"那一章節，并將手指準確無誤地點在了其中的某一條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