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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靜潰之二

        凌晨一點的實驗樓,泡面味與消毒水味在走廊里交織,像一層揮之不去的薄膜。林舟揉著發酸的后頸,盯著96孔板里閃爍的微光,指尖已經被移液槍磨出了淺淺的繭子。他的碩士師妹蘇曉雨趴在桌上,頭發凌亂地遮住臉,手里還攥著未完成的實驗記錄,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右下角的時間跳成了0127。

        “小舟哥,我眼睛快睜不開了。”蘇曉雨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抬起頭,眼底布滿紅血絲,“這已經是這周第七個通宵了,我昨天去醫院查,醫生說我有甲狀腺結節,讓少熬夜。”

        林舟遞過去一瓶溫牛奶,目光落在她桌角的研究生津貼條上――每月600元,孤零零的數字像一記耳光。“老板說下周要交橫向課題的中期數據,只能熬著。”他壓低聲音,怕驚醒隔壁辦公室里還在改標書的張慎行,“師哥去年畢業前,查出重度脂肪肝和腰椎間盤突出,答辯時掏了張按滿紅手印的請假條,想求每周休息一天,結果老板說他吃不了苦。”

        蘇曉雨苦笑一聲,撕開一包速溶咖啡往嘴里倒:“我媽昨天打電話,問我讀研是不是很輕松,能跟著教授做學問。她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個免費勞動力,沒有社保,沒有加班費,連法定節假日都在趕實驗。”她打開手機,翻出師門群里的聊天記錄,師姐的消息還停留在上周:“忍一忍就過去了,哪個實驗室不熬夜?”

        這話像一句魔咒,在歷屆學生中代代相傳。林舟想起自己剛入學時,師兄也是這么安慰他的。那時他還抱著對學術的憧憬,覺得熬夜做實驗是探索真理的必經之路,直到親眼看見同實驗室的博士生李然,因為連續三個月每天工作超過14小時,在離心機旁暈倒,送醫后查出急性心肌炎。出院那天,李然收拾東西準備退學,張慎行只是淡淡地說:“現在年輕人心理素質太差,一點壓力都承受不住。”

        凌晨三點,實驗樓的燈光依舊亮如白晝。林舟看著走廊里排成長隊的96孔板,像一條流淌著微光的河,河水里漂浮著無數年輕人被透支的青春。他突然明白,這座象牙塔里,早已建起了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富士康”,學生們被打傷“勞動力”的條形碼,研究生名額是“指標”,博士招生是“項目”,學術理想在無休止的加班中,被悄悄調包成了“畢業”二字。

        清晨六點,林舟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實驗樓,撞見了正要去行政樓的陳銘。青年教師眼下的烏青比上次更重,襯衫皺巴巴的,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申報材料,其中一本《學術績效評價指南》的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陳老師,您這是要去交什么材料?”林舟打招呼時,注意到陳銘手里還攥著一張體檢報告。

        “申報‘**險探索基金’。”陳銘的聲音帶著沙啞,他把體檢報告塞進文件夾,“昨天體檢,查出胃息肉,醫生讓盡快手術,可基金申報截止日期就在今天。”他苦笑一聲,指著申報材料上的“績效指標”欄,“你看,這里要求兩年內發表3篇sci一區論文,否則就算考核不合格。現在的高校就是個績效社會,我們都是自己的‘企業家’,論文是‘產品’,影響因子是‘股價’,引用率是‘市場份額’。”

        林舟想起張慎行上周在實驗室開會時說的話:“別去啃那些冷門課題,周期長、風險高,發不了高分論文。現在大家都做ai、腫流方向,像股民追漲停板,這才是明智之選。”那時陳銘反駁說,他想研究一種瀕危植物的基因保護,雖然影響因子低,但有重要的生態價值,結果被張慎行打斷:“沒有高影響因子,你連‘非升即走’的考核都過不了,談什么學術理想?”

        “我讀博時的導師,花了五年時間研究一個古生物猜想,雖然只發了一篇中文綜述,但解決了領域內的一個難題。”陳銘望著遠處的圖書館,眼神里滿是向往,“可現在沒人愿意做這種事了。評價體系只看量化指標,影響因子成了指揮棒,大家都在追求‘短平快’,沒人愿意做重復實驗,沒人愿意啃硬骨頭,因為這些都‘不劃算’。”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條學術新聞給林舟看:某高校一位教授,一年發表了12篇sci論文,平均每月一篇,可其中10篇都是跟風熱點的“灌水”之后,核心數據毫無創新。“績效社會最殘酷的地方,就是讓失敗者自責。”陳銘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發不了高分論文,不是評價體系有問題,而是你不夠努力;你申不到基金,不是評審不公,而是你的‘本子’不夠漂亮。我們都在被系統規訓,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林舟突然想起前幾天和師哥的對話。師哥為了畢業,曾猶豫要不要花錢買一篇5分區的論文,中介給他發的價目表上,3分期刊2萬元,5分期刊5萬元,包括再加30%風險金。師哥說他鄙視造假,可導師的要求是“無sci不得畢業”,而實驗室的儀器排隊到明年。那時林舟還勸師哥再等等,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這套績效至上的體系里,造假有時成了一種“理性選擇”,一種無奈的自我異化。

        上午十點,林舟去圖書館查資料,意外撞見了正在整理書籍的李建明老教授。老教授面前擺著一摞舊期刊,其中一本1995年的《學術研究》上,刊登著陳銘導師的論文,標題是《論知識的公共性》。

        “小林啊,你看看這篇論文,”老教授感慨地說道,“當年陳老師可是花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親自去做田野調查啊!他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歷經千辛萬苦,才最終寫出了這三萬字的論文。”說著,老教授用手指了指論文末尾的參考文獻,仿佛那上面的每一行字都承載著陳老師的心血。

        “那時候可不像現在,”老教授繼續說道,“那時候根本就沒有影響因子這個說法,大家評價一篇論文的好壞,完全是看它的學術價值。學者們做研究,純粹是為了探索真理,而不是為了什么績效或者其他的東西。”

        林舟好奇地翻開了那本期刊,一眼就看到了論文的署名――只有陳銘導師一個人的名字。他接著往下看,在引部分,陳銘導師寫道:“學術的真諦,在于對未知的敬畏與探索,而非對指標的迎合。”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林舟的內心。

        林舟突然想起,在陳銘導師的辦公室里,書架上也擺放著這本期刊。那本期刊的扉頁上,有陳銘導師親手題寫的四個字――“守心致遠”。然而,如今這四個字已經被厚厚的灰塵所覆蓋,仿佛它們也在默默地訴說著時光的流逝和世事的變遷。

        “現在可真是不一樣了啊。”老教授無奈地嘆了口氣,“昨天我去參加系里的學術會議,那些年輕的教師們討論的話題,根本就不是研究本身,而是怎么去蹭熱點、怎么提高引用率、怎么申請更多的‘帽子’。學術研究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功利性的行為,而不再是對真理的追求。”有個剛留校的博士告訴我,他一年要寫八份標書,改十幾次申報材料,根本沒時間靜下心看文獻。”

        正說著,圖書館的電視里播放著一則新聞:某企業與高校合作,引進一位“杰青”人才,企業獲得了巨額稅收減免,高校拿到了科研經費,雙方皆大歡喜。老教授搖搖頭:“你看,這就是全民共謀。企業愛‘帽子’,因為能換來減稅;媒體愛‘影響因子’,因為能換來10萬+;學生愛‘985’,因為能換來起薪翻倍;家長愛‘雙一流’,因為能換來面子光鮮。我們一邊痛罵‘唯論文’,一邊在簡歷里寫‘發表sci5篇’;一邊嘲笑‘學閥’,一邊考研時拼命打聽‘導師是誰’。”

        林舟想起自己考研時,父母反復叮囑他一定要選一位有“帽子”的導師,說這樣畢業后好找工作。他也確實這么做了,報名前特意打聽了張慎行的學術頭銜和項目經費。那時他覺得這事“理性選擇”,現在才明白,自己也是這場系統潰敗的共謀者。

        新聞播完后,電視里開始播放高校招聘廣告,某“雙一流”大學的招聘要求里明確寫著:“近三年以第一作者發表高水平論文3篇以上,有國家級項目者優先。”林舟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突然想起陳銘說的話:“系統之所以堅固,是因為它滿足了所有人的短期利益。校長要排名,處長要績效,老師要經費,學生要文憑,大家都在搭便車,沒人愿意下車,最后列車只能駛向深淵。”

        下午兩點,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實驗室的桌子上,林舟推開門,看到蘇曉雨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是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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