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辦公樓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我的辦公桌上。桌面一角攤著半張未整理完的苧麻種植地圖,紅筆圈出的老產區標記還沾著點墨漬,旁邊放著片上周從郊區帶回來的苧麻葉標本,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就在這時,辦公電話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來電顯示欄跳動著“科技成果轉化中心-陳主任”幾個字。
我指尖頓了頓,下意識地把苧麻葉標本往手邊挪了挪,才按下接聽鍵。“鹿老師?”陳主任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不像平時那樣輕快,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鄭重,甚至能聽見他那邊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關于李元康教授那個苧麻項目,你得抽時間補寫一份情況說明。李教授歲數太大了,快八十的人了,既沒自己的團隊,也沒掛靠具體學院,天天背著個帆布包到處找相關部門領導匯報,校領導都看在眼里,也很關注這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嘆氣:“現在校里定了,讓我們科技成果轉化中心先介入,整理份報告供領導決策參考。李教授交上來的可行性報告你也知道,數據是扎實,可足足95頁、五萬多字,校領導精力有限,沒那么多時間逐字看。他們想清楚的是三個事:項目現在到底推進到哪一步了?需要學校協調哪些資源?眼下又具備哪些有利條件?還有你跟這個項目的關聯,也得寫明白,我們也不能光聽李教授個人一面之辭,得有客觀的參與視角。”
掛了電話,我立刻往陳主任辦公室跑。行政樓的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瓷磚上回響,越靠近三樓,心里越沉,倒不是覺得麻煩,而是一想到李教授那把年紀還在為苧麻奔波,就覺得這份說明不能寫得敷衍。推開門時,陳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捧著那本厚厚的可行性報告,封面的“苧麻高新產業化項目”幾個字被摩挲得有些發毛。他見我進來,把報告往桌上一放,推到我面前:“你拿去看看,李教授寫得細,連每個技術節點的預期成本都標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報告,指尖剛碰到紙頁,就感覺到了不一樣的質感,不是打印紙的光滑,而是有些地方沾著淡淡的墨痕,是手寫批注干了之后留下的印記。我隨手翻開一頁,正好是“項目研究任務”那部分,七條任務列得整整齊齊:多功能苧麻聯合收割機、鮮原麻微生物機械脫膠設備、100米長自動化梳理生產線……每一條后面都跟著李教授用藍筆寫的小字,比如在“潤法紡紗新技術”旁邊,他寫著“2023年8月赴江蘇調研,現有紡紗設備需改造羅拉間距”,字跡不算工整,甚至有些筆畫因為手勁不穩而歪斜,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我捧著報告,忽然想起上次跟李教授去老苧麻廠,他蹲在生銹的脫膠機前,從口袋里掏出個舊筆記本記參數,手指因為常年握筆而有些變形。“陳主任,”我抬頭時,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動容,“李教授這報告,估計沒用到ai輔助寫作吧?這么多數據,這么細的批注,全是他一點點攢出來的。”陳主任點點頭,眼神里也有幾分感慨:“是啊,上次我問他,他說不會用那些新鮮軟件,數據都是跑出來的,批注都是見人、調研后當場記的。你寫說明時,把這些細節也加進去,校領導看了能更懂他的用心。”
回到辦公室,我把報告攤在桌上,又從抽屜里翻出自己的調研筆記和收集的行業數據,有從檔案館復印的1987年苧麻出口報表,有老苧麻廠老師傅的口述錄音整理稿,還有陪李教授見合作方時拍的纖維樣本照片。陽光越升越高,透過窗戶落在這些資料上,像是給它們鍍了層暖光。我握著筆,卻沒急著寫,先翻開了報告里的“具體目標”部分,十條“世界第一”赫然在目:工農業管理水平、技術裝備、產品質量、清潔生產……看到“同行業人民的幸福指數世界第一”時,我忍不住笑了――這哪里是普通的項目目標,分明是李教授藏在心里的執念,他想讓種苧麻的農民、做苧麻的工人,都能再過上好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筆。開篇先寫苧麻的“身份”――它不是普通作物,是和絲綢、陶瓷、茶葉、中藥并排的五大傳統產業,六千多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就用它織衣,那時高官穿絲綢顯貴,百姓穿苧麻度日,絲綢之路的駝隊里,苧麻布裹著瓷器、茶葉,一路賣到西域。寫到這里,我特意翻出檔案館里那張1950年代的苧麻種植照片,照片里的農民戴著草帽,彎腰收割苧麻,臉上帶著笑,我把這場景寫進說明里,想著這樣能讓校領導看到苧麻曾經的溫度。
接著是1987年的鼎盛期,我把李教授報告里的關鍵數據拆開來寫,不是生硬地列數字,而是換算成更直觀的畫面:“700多萬畝種植面積,相當于三個中等縣城的土地都種著苧麻;幾千家加工企業日夜開工,車間里的苧麻纖維味能飄出三條街;一米63英寸36公支紗的苧麻布出口價15元,按現在的物價算,相當于650元一米――那時候,歐洲的商場里,中國苧麻布是跟絲綢并列的高檔貨。”可筆鋒一轉,就得寫衰落:手工收割效率低,三個人一天才能收一畝;脫膠流程比棉紡長三倍,廢水排出去,連田里的秧苗都黃了;日美西歐故意壓價,把出口價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企業虧得發不出工資,最后只能關門。寫到這里,我想起老苧麻廠那位看大門的張師傅說的話:“2005年廠子倒的那天,我抱著最后一臺脫膠機哭,那機器跟了我二十年,比家里的孩子還親。”我把這句話也寫了進去,覺得比單純的“企業虧損”更有沖擊力。
然后是李教授的故事。我沒只寫他“曾任苧麻廠廠長、技術總監”,而是加了具體的細節:1983年他在江西試驗田種苧麻,為了觀察纖維長勢,在田里搭了個草棚住了半個月,夜里遭了野豬,差點把收集的樣本給拱了;2010年他退休后,自己掏腰包去湖南、湖北的老產區調研,坐綠皮火車,住三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去年冬天,他心臟剛搭完支架,就背著資料去農科院找專家,在寒風里等了兩個小時,就為了說清楚苧麻品種改良的緊迫性。還有上次陪他去農學院找年輕老師,老人怕對方聽不懂老工藝,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自己編的《苧麻種植技術手冊》,封皮都掉了,里面夾著1998年的苧麻葉片標本,他塞給老師時說:“這手冊里的每個字都是我在田里試出來的,你要是感興趣,隨時找我問。”這些細節我都一一寫進說明,想著這樣校領導就能知道,李教授不是“空想家”,是真的把一輩子都扎進了苧麻里。
至于我自己的參與,我也寫得實在。從去年秋天被李教授的執著打動,跟著他跑了十一個老產區,到今年春天陪他見了近十家合作方,每一次對接都寫了具體的場景。印象最深的是見浙江那家紡織企業,對方的王總一開始態度很冷淡,手指敲著桌子說:“苧麻成本比棉高三倍,我為什么要冒險做?”李教授當時沒急著反駁,而是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玻璃罐,一個裝著普通苧麻纖維,一個裝著他改良后的纖維,遞過去說:“王總你摸摸,這改良后的纖維比棉細,強度還高兩倍,而且我們的微生物脫膠技術能把成本降40%,我這里有去年在小作坊試產的數據,你看……”我在旁邊趕緊補充,把調研時拍的小作坊生產視頻拿給王總看,視頻里工人用新設備脫膠,廢水清澈得能看見底。王總看了之后,才松口說:“那我先拿五十噸纖維試試,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這樣,咱們再談長期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