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個指標分給了兩位資深教授和一個有企業合作基礎的團隊。張啟明走出會議室時,天已經黑了,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后背全濕了。回到家,妻子見他臉色不好,沒敢問,只是把溫好的飯端到他面前。他扒了兩口飯,突然想起自己這個月的績效,因為上個月有個橫向項目的經費沒到賬,科研工作量差了5分,績效被扣了1200塊,而房貸每個月要還4800,孩子的奶粉錢還要2000。“再熬熬,等國青基結果出來就好了。”他安慰自己,可心里卻沒底。
就在張啟明為項目申報熬夜時,我也剛從省科技廳高新處回來。晚上八點多,我坐在辦公室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桌上攤著一疊申報指標表。作為科技處項目管理科的科長,我的“戰場”不在教研室,而在政府部門、企業和學校之間的“橋梁”上。每年年初,我就要開始“跑資源”――去科技部、科技廳、工信廳、市科技局等部門打聽申報信息,爭取更多的指標;申報季時,要陪老師去企業“站臺”,幫他們對接需求;還要組織校內pk預審會,篩選出最有競爭力的項目。
“陳科長,明年‘人工智能專項’的指標能多給我們學校一個不?”下午在省科技廳,我跟高新處的王處長磨了半天。王處長笑著說:“你們學校今年的中標率已經很高了,再要指標,其他學校該有意見了。”我趕緊遞上一份材料:“您看,我們學校今年新建了人工智能實驗室,引進了三位長江學者,還有五個團隊在做相關研究,實力比去年強多了,多給一個指標,說不定能多出一個國家級項目呢。”王處長翻了翻材料,沒立刻答應:“我再看看,下周給你答復。”
從科技廳出來,我又去了一家汽車制造企業,機械學院的陳教授有個“汽車零部件智能檢測”項目,想和這家企業合作申報橫向項目。陳教授技術過硬,但不擅長和企業打交道,上次談的時候,企業負責人覺得項目周期太長,不太愿意合作。這次我提前做了功課,了解到企業最近在趕生產線升級,急需檢測技術支持,于是我幫陳教授調整了項目方案,把周期從18個月縮短到12個月,還承諾學校可派研究生駐廠服務。
“我們要的是能立刻用的技術,不是實驗室里的成果。”企業負責人直。我笑著說:“陳教授的團隊已經做了三次小試,檢測準確率能達到98%,駐廠后還能根據生產線情況調整算法,保證三個月內就能試運行。”我邊說邊拿出調試報告,又給負責人算了一筆賬:“用上這個檢測系統,每條生產線每年能減少50萬的廢品損失,兩年就能收回成本。”負責人被說動了,當場拍板:“行,我們先簽個意向協議,下周再細談。”
回到學校時,已經快七點了。我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就接到了程處長的電話:“明天上午九點開‘省重點研發計劃’校內預審會,你安排一下,評委要選懂技術又懂政策的,別出岔子。”掛了電話,我趕緊給幾位評委發消息確認時間,又把12份申報材料整理好,每份材料上都貼了便簽,標注出項目的創新點、風險點和建議。
第二天的預審會開得很激烈。有個“新能源電池回收”項目,評委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覺得項目創新度高,符合國家政策方向;另一派覺得技術不成熟,回收效率不如現有技術。“現在的回收技術只能提取50%的鋰,我們的技術能提到80%,這就是創新!”項目負責人急得站起來反駁。“可你們的中試數據只有三組,樣本量太小,說服力不夠。”一位評委毫不退讓。我趕緊打圓場:“要不這樣,讓團隊補充中試數據,下周再復評,大家看怎么樣?”兩邊都點了點頭,這場“爭論”才算平息。
預審會結束后,我留下了幾個落選的老師。“這次沒選上別灰心,”我拍著一位年輕老師的肩膀,“你的項目方向很好,就是申報書里的應用前景寫得太籠統了,下次可以多找幾家企業聊聊,把市場需求寫具體點。”年輕老師紅著眼眶說:“鹿科長,我今年的科研工作量還差30分,要是沒項目,績效就全沒了。”我嘆了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份企業名單:“這幾家企業最近有技術需求,你可以聯系看看,說不定能談個橫向項目。”
科研處的工作就像“走鋼絲”,一邊要滿足政府部門的要求,一邊要幫老師爭取資源,還要完成學校的任務指標。每年年初,學校都會給科研處定目標:今年縱向項目立項數要增長15%,橫向項目經費要突破8000萬,成果轉化要完成50項以上。完成了有獎勵,沒完成就要扣科室績效,還要在全處大會上做檢討。“就像一條鞭子,天天抽著你往前跑。”我常跟同事這樣說。
去年,因為“人工智能專項”的指標沒爭取到,學校的縱向項目立項數只增長了10%,沒達到目標。年底評績效時,科室每個人的獎金都扣了20%,辦公室里的氛圍壓抑了好幾天。那段時間,我天天往省科技廳跑,甚至等過王處長下班,在停車場跟他聊了半個多小時。“今年總算把指標爭回來了,不然又要挨批。”我笑著說,眼里卻有掩不住的疲憊。
3月的一天,國青基立項結果公布了。張啟明早上七點就醒了,手拿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的官網。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青年科學基金項目立項名單”里時,他愣了幾秒,然后突然跳了起來,大喊:“中了!我中了!”妻子被他嚇了一跳,孩子揉著眼睛問:“爸爸,什么中了?”張啟明抱起孩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爸爸的項目中了,以后能多陪你玩了。”
他第一時間給李教授發了消息:“李老師,謝謝您,我的國青基中了!”又給我發了條短信:“鹿鳴科長,麻煩您幫忙走一下立項流程,辛苦您了。”沒過多久,我回復:“恭喜!流程我已經安排了,下周就能簽合同。”
那天下午,張啟明去科研處送材料,正好碰到我。我笑著說:“聽說你中了國青基,不錯啊,以后繼續加油。”張啟明不好意思地說:“多虧了您上次幫我對接的企業,讓我補充了研究基礎。”我擺了擺手:“都是應該的,你們老師能拿到項目,我們的工作就沒白做。”
走出科研處辦公樓,張啟明抬頭看了看天,陽光正好,春風吹在臉上暖暖的。他想起自己改了12遍的申報書,想起pk時的緊張,想起那些熬夜的夜晚,突然覺得一切都值了。而在科研處的辦公室里,我正對著“省重點研發計劃”的立項名單微笑,經過復評補充數據的那個“新能源電池回收”項目,也中了。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窗外的玉蘭花正開得熱鬧。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沒有槍林彈雨,卻有無數個為了夢想和責任奮斗的身影。老師為了職稱晉級、實現科研理想而拼搏,管理人員為了爭取資源、推動學校發展而奔波。他們或許有壓力、有焦慮、有挫折,但當項目立項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成就感。而這條“績效鞭子”,看似無情,卻推著學校的科研一步一步向前走,也推著每一個參與者在成長的路上不斷前行。就像張啟明在日記里寫的:“這場戰爭,我們不是為了打敗誰,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為了給學生、給學校、給社會多做點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