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薇卡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院落另一角。
被她用幾句話暫時支開的伊妮正在那里朝這邊張望著,那個她從小護在身后、傾注了所有柔軟與疼愛的妹妹,就是她的一切。
榮譽?鮮花?掌聲?
不......
就在剛才,在那冰冷劍鋒刺入心臟,意識墜向無邊黑暗的瞬間,她腦海里最先浮現出來的,根本不是這些她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會想起的東西。
而是家人。
是不能陪伴妹妹長大的遺憾。
是無法再見到父母再聽他們嘮叨或鼓勵的絕望。
這些最私密、最割舍不下的情感,如同浪潮一般,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識,淹沒了其他所有念頭。
她不知道那些在重燃儀式中被萬眾歡呼的英雄們,在生命最后一刻究竟想的是什么。
但對她瑪薇卡而,這就是她死亡時最真實、最強烈的情感。
也許......自己其實不適合當一名英雄?
畢竟,哪里的英雄會在臨死前,惦記的不是家國大義,不是部族存亡,而是自己無足輕重的親情?
這難道不是一種......自私嗎?
“不要為此感到愧疚。”
注意到瑪薇卡的神情以后,白洛就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樣,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瑪薇卡沒有躲閃,甚至微微仰起臉,迎向他的目光。
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理清這份混亂,讓她能堅定信念的答案。
注意到她毫不避諱的直視,白洛面甲下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眸也沒有移開,只是平靜地回望著她,然后問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瑪薇卡,你覺得,英雄犧牲,是為了什么?”
“為了納塔!”
沒有任何的猶豫,瑪薇卡喊出了她從小都在喊著的口號。
聲音響亮,帶著納塔戰士特有的鏗鏘。
只是和以前相比,這一刻她的語氣深處,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與動搖。
也對,當她真正意義上面對死亡時,卻發現自己在最后關頭違背了這崇高的口號,心中難免會生出一種自我懷疑。
白洛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發間,沒有收回。他的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如果連自己珍視的人都守護不了,又談何守護整個納塔?”
瑪薇卡的眼神猛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叩擊了心扉。
“英雄的稱號從來不是要你拋棄人性。”
白洛收回手,望向遠處在忙忙碌碌,在為生活而奔波的懸木人部族的成員。
“正因為深刻懂得失去意味著什么,體會過那份疼痛與不舍,才會更加明白自己為何而握緊武器,為何而走上戰場。”
“你最后想到的是家人,不正說明你心底很清楚自己想守護的東西是什么嗎?這并非弱點,瑪薇卡,這是你力量的來源。”
瑪薇卡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上面還殘留著屬于她的、已經干涸的血痕。
“可是……這不夠崇高。”
瑪薇卡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迷茫。
“崇高,從來不是忘記自己是誰。”白洛搖了搖頭,“納塔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由無數像你一樣的人所守護的――他們心里有部族,也有自己的家,這兩者從不矛盾。或者說......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愿去保護的人,你又如何能相信,他會真心實意不惜一切地去保護國家與同胞?”
風吹過焦灼的土地,帶來遠處族人隱約的呼喚聲。
瑪薇卡慢慢握緊了拳,那些堵在胸口的情緒似乎找到了出口。
她依然不知道別的英雄在最后一刻究竟想了什么。
或許有人真的滿懷對家國的純粹獻身,或許也有人和她一樣,被最私人的牽掛所淹沒。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或許這些都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