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百姓們將自家最好的東西,拼命地往他手里塞。
一個剛煮熟還燙手的雞蛋,一把炒得噴香的南瓜子,幾顆用麥芽糖熬制的、孩子們都舍不得吃的糖塊……
這些東西,不值什么錢,卻又沉甸甸的,壓得林凡的心頭發酸。
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一張張笑臉。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卻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敏銳。
他看到了張鐵匠那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的指關節。
他看到了劉掌柜那光鮮綢緞下,洗得發白的內襯衣領。
他看到了那些歡呼雀躍的鄉親們,臉上雖然笑著,但眼角的皺紋里,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困苦。
他看到了路邊田地里,那稀稀拉拉的莊稼,葉片枯黃,一看便知是缺水少肥。
幾個農夫扛著鋤頭跑來看熱鬧,那鋤頭還是最老舊的木柄鐵口,笨重且低效。
青陽縣,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或者說,和他記憶里,那個貧瘠的、靠天吃飯的小縣城,一模一樣。
他的成功,他的榮耀,給這里帶來了巨大的精神慰藉,卻沒能給這片土地,帶來一粒糧食的增產。
當他走到縣學門口時,陳望夫子和王丞哲縣令,早已等候在那里。
“老師,縣令大人。”
林凡撥開人群,對著二人,深深一揖。
王丞哲滿面紅光,親自上前扶起他,朗聲笑道:“好啊!林凡,本官沒有看錯你!府試案首,我青陽縣開縣百年,你是頭一個!當浮一大白!”
陳望夫子只是欣慰地看著他,眼眶泛紅,捋著胡須,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幾頂華麗的轎子在不遠處停下,幾個穿著綾羅綢緞、腦滿腸肥的鄉紳,在仆人的攙扶下,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縣里最大的地主,錢員外。
“哎呀呀,這不是林案首回來了嗎?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錢員外對著林凡拱了拱手,一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
“林案首如今是府學教習,一步登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們青陽這小地方,以后可就要多多仰仗林案首提攜了。”
他話里話外,都是奉承,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凡看著他那油光滿面的臉,再想想剛才看到的那些鄉親們的臉,心中那股暖流,漸漸冷卻,化作了一股沉重的責任。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禮。
“錢員外客氣了。林凡是青陽人,為家鄉做些事情,是分內之責。”
他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
可聽在錢員外等人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為家鄉做些事情?做什么事情?
他們這些鄉紳,最怕的就是這種讀了點書、有了點權、還總想著“為民請命”的愣頭青。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
送走了這些各懷心思的鄉紳,喧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夜里,陳望夫子為他設宴洗塵。
師徒二人,依舊是那張方桌,幾樣小菜。
“老師,學生想在青陽,留一段時間。”林凡為夫子斟滿酒,開口說道。
陳望夫子呷了一口酒,似乎并不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林凡的語氣很堅定,“學生在府城,寫了一篇策論,講的是‘格物致知,經世致用’。可若連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都無法改變,那再好的文章,也不過是空談。”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書房窗邊,推開了窗戶。
窗外,是寂靜的縣城,和遠處連綿的、貧瘠的土地。
“老師,我想讓青陽的田地里,能長出更多的糧食。”
“我想讓青陽的百姓,在寒冬臘月,能有一件真正保暖的新衣。”
“我想讓那些光著屁股的孩子,能有書讀,能識字,能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陳望夫子靜靜地聽著,許久,才緩緩開口。
“難。”
只有一個字。
“學生知道難。”林凡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恩師,雙目之中,燃燒著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但,總要有人,去做這第一步。”
他走回書案前,沒有去碰那些圣賢經典,而是鋪開了一張空白的宣紙,提起筆,蘸滿了墨。
他沒有寫詩,也沒有作文。
而是在那張白紙上,畫下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線條,一個復雜而精巧的農具雛形,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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