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青州府學改革的策論。”
“府學改革?”周正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詞,比剛才-->>的刺殺來得更加讓他心驚肉跳。
府學,乃一州文教之根本,其規制沿襲百年,牽一發而動全身。
里面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比黑水幫和李家余孽加起來,還要復雜百倍。
林凡仿佛沒有看到周正的驚駭,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清晰而沉穩。
“其一,當破‘經義’之樊籠。”
“如今府學,以帖經墨義為尊,學者皓首窮經,所求不過是引經據典,字句工整。長此以往,培養出的,不過是一群會走路的書櫥,于國于民,有何益處?學生以為,當減經義之比重,增‘時務’之策論。讓學子們抬起頭,看看書齋外的世界,看看田間的莊稼,看看奔流的河水,看看百姓的疾苦。”
“其二,當立‘實踐’之真知。”
林凡拿起那本被他擦拭干凈的《百工雜談》。
“此書,便是明證。圣賢之道,不僅在書本里,更在農人手中的鋤頭里,工匠手中的刻刀里,商賈手中的算盤里。學生提議,府學當增設‘雜學’一科,凡農桑、水利、算學、律法,皆可納入其中。讓讀書人,不僅能坐而論道,更能起而行之。”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當正‘文心’之根基。”
他看著周正,一字一頓。
“德不配位,才智便是禍根。趙子岳之流,才學不可謂不高,然其心不正,所學便成了構陷忠良,顛倒黑白的工具。學生以為,府學每月,當設‘品行大評’,由山長與眾教習,共同評定學子之德行。品行不端者,縱有天縱之才,亦不得授予功名!”
破經義!
立雜學!
評品行!
這三條,一條比一條驚世駭俗,一條比一條觸及根本。
這已經不是改革了,這簡直是要將青州府學翻個底朝天!
周正聽得手心冒汗,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
這個人的胸中,裝的哪里是功名利祿,分明是整個天下!
“林兄……”周正艱難地開口,“你可知,這份策論若是呈上去,會掀起何等軒然大波?整個青州府的世家,都會視你為生死大敵!”
“我知道。”林凡的回答,平靜無波。
“但我也知道,若不如此,今夜之事,便會日日重演。我輩讀書人,若連這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都沒有,還談何為天下百姓?”
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仿佛能照進人的心底。
周正被這道目光看得心頭一熱,胸中涌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了!”
“林兄,你說的對!這幫混賬東西,是該好好治治了!”
“你別寫什么策論了,費時費力!你現在,就跟我走!”
“去哪?”
“去見我爹!”周正一把拉住林凡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這種事,必須當面跟他說才行!讓他看看,他治下的青州,養出的都是些什么貨色!也讓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讀書人!”
林凡沒有掙扎,任由周正拉著他。
他知道,周正的決定,是對的。
當他帶著滿身的血污與傷痕,出現在知府周懷清面前時,這份改革的決心,才最有分量。
二人推開房門,正要離去。
林凡的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回頭,看向桌上那份《青州水利圖考》的拓本,眼神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
他走回桌邊,伸出食指,蘸了蘸硯臺中尚未干涸的墨汁。
然后,他對著那張圖,在一條淤塞已久的故道旁,重新畫下了一條嶄新的河道。
那墨跡,蜿蜒而下,仿佛帶著一種疏通引導的意志,與圖上原有的山川走勢,完美地融為一體。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對著目瞪口呆的周正,輕聲開口。
“走吧。治水,亦是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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