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經綸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個評價很滿意。
然而,孫樂山話鋒一轉。
“不過……其剖析之深,角度之刁,確實是聞所未聞。他將官、商、世家三方利益,抽絲剝繭,擺在臺面上,雖辭粗鄙,卻……一針見血。”
他看向錢經綸,搖了搖頭。
“此子,是塊璞玉,只是野性難馴。黜落可惜,但若高取,又恐其心術不正。依我之見,可列為三甲末等,讓他知曉法度,磨磨性子。”
“哼,孫兄還是這般和稀泥!”錢經綸顯然不同意,“此非璞玉,乃是頑石!今日不將其敲碎,來日必成禍害!”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最終,都將目光投向了始終一不發的趙濟世。
趙濟世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幽深而平靜。
他沒有去看爭吵的兩人,只是伸出手,將那份引起了巨大爭議的卷宗,拿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得比誰都慢,比誰都仔細。
那篇文章,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的,正是他親手主持營造的城南坊市。上面寫的每一個問題,每一處膿瘡,他都心知肚明,甚至比文章作者知道得更清楚。
正因如此,他才比錢、孫二人,更能感受到這篇文章背后那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狂悖,也不是嘩眾取寵。
那是一種洞悉了所有規則之后,選擇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將棋盤直接掀翻的決絕。
許久,他終于看完了最后一個字。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你們,都看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錢、孫二人的爭論,戛然而止。
“此文,與文筆無關,與格調無關。”趙濟世抬起頭,視線在兩人臉上一一掃過,“它只關乎兩個字——‘事實’。”
他拿起那份朱卷,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
“城南的爛攤子,你我心知肚明。黑水幫如何猖獗,某些人家如何上下其手,你知,我知,他也知。不同的是,我們選擇粉飾,選擇裱糊,而這個考生,選擇把它撕開,血淋淋地擺在我們面前。”
“他不是在寫文章。”趙濟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難的復雜。
“他是在開方子。”
“一副……虎狼之藥。”
錢經綸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趙大人!你這是何意?難道你要為了一個身份不明的狂徒,將我青州府的臉面,扔在地上踩嗎?這文章若是傳出去,滿城物議,人心惶惶,這個責任,誰來負?”
趙濟世看著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臉面?是府衙的臉面重要,還是城南數萬被盤剝欺壓的百姓重要?是你的法度規矩重要,還是朗朗乾坤的天理重要?”
“你!”錢經綸被他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趙濟世,你……”
“都坐下!”趙濟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老夫承認,這藥,太猛,太烈。但有時候,沉疴用猛藥,亂世需重典。僅憑一篇策論,還難斷此人全貌。”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張主事。
“去!將此考生剩下兩場的所有卷宗,一并取來!”
“帖經、墨義、詩賦……老夫倒要看看,一個能開出這等虎狼藥方的人,他的經義功底,究竟如何?他的心性才情,又在何處!”
趙濟世的眼中,閃動著一種混雜了期盼、審慎與決斷的復雜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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