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暗流尚未被林歇細細分辨,歸夢潭邊便再起波瀾。
那只由莫歸塵親手取來神泥、剛剛成型的新鍋,在落入潭水中的瞬間,并未如預想中那般平穩漂浮。
它竟連一絲猶豫都無,鍋口朝上,筆直地、毅然決然地沉了下去,仿佛一塊急于歸鄉的頑石,“咕咚”一聲,便消失在墨綠色的潭水中。
水面只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漣漪中心,一抹極淡的金色光暈一閃而逝。
莫歸塵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便要探手入水去撈。
然而他的指尖剛觸及那圈漣漪,一股無形的、柔和卻不容置喙的斥力便自水中蕩開,將他的手輕輕推了回來。
“噗嘰?”蜷在岸邊打盹的小黃也被這動靜驚醒,它睡眼惺忪地站起,晃了晃腦袋,見新鍋沉了,急忙湊到潭邊。
它似乎想到了什么,張開小嘴,打了個圓滾滾的哈欠。
一團熟悉的鼻息金霧悠悠吐出,如同一張輕柔的網,向著新鍋沉沒的位置罩去。
這招它用過,之前托舉舊鍋時無往不利。
可就在金霧觸及鍋沿虛影的剎那,沉在水底的泥鍋猛地一個翻轉,鍋底朝上,竟在水中爆發出一股強勁的旋流。
這股力量精準地卷住小黃,沒等它反應過來,小小的身軀就被甩了個跟頭,“噗通”一聲掉進了冰冷的潭水里。
緊接著,鍋蓋——那由水汽與夢息自動凝結的蓋子,竟在水下自行浮起,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濕泥字跡迅速拱起,帶著一股子嫌棄的意味:“非夢契者,勿碰本鍋。”
嗆了好幾口水的小黃狼狽地爬上岸,渾身濕透,委屈地抖著毛,金色的眼眸里滿是控訴。
莫歸塵卻無暇安撫它,他死死盯著那行字,眉頭緊鎖。
夢契?
這口鍋分明是新造之物,除了林歇誰也沒碰過。
它已然與真人的夢胎產生了如此深度的共鳴,甚至……生出了器靈的雛形!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道焦灼的破空聲由遠及近。
“真人!莫協調使!”
青羽童子如一顆隕石般砸落,身形踉蹌,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青色翎羽,此刻竟有多處變得焦黑,仿佛被雷火燎過,氣息更是紊亂不堪。
“出……出大事了!”
他大口喘著氣,急切道:“不知從何而起,北境三州忽然瘋傳真人正在煮一鍋前所未有的‘長生粥’,要閉關九十日!現在所有午睡角的百姓都以為您在為天下祈福,竟自發在各處夢橋節點堆起了鍋灶,家家戶戶把最好的咸菜都供了上去……連、連裴長老都派人來問,是否需要以守夢司的名義,設立‘守鍋祭’,以安民心!”
莫歸塵心頭猛地一沉。
這謠傳播的速度,遠超任何正常的夢息流速,仿佛有人在夢脈網絡中開辟了一條專用的馳道。
必有外力干預!
他正要下令徹查,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如清泉流過玉石。
“莫協調使,真人為天下蒼生,以身飼夢,勞苦功高。妾身不才,愿為真人分憂。”
柳如鏡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潭邊,她一襲素衣,手持一枚通體溫潤的凈心玉簡,眉宇間滿是悲憫與崇敬。
“真人梳理主脈,想必無暇顧及旁支末節。不若由我代為疏導部分駁雜夢息,也好為真人分擔一二。”
她說話間,蔥白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撫,玉簡表面立時有無數蛛絲般的纖細咒紋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咒紋的波動,正不動聲色地向著歸夢潭的夢脈節點探去,試圖借“協助”之名,悄然接入。
“吼!”
一直委屈甩水的小黃突然渾身金毛倒豎,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低吼,死死盯住柳如鏡,仿佛看見了什么生死大敵。
不等莫歸塵做出反應,潭水中那緊閉的鍋蓋下,忽然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正是林歇那懶洋洋的腔調:
“心咒師?離鍋三丈,否則鍋巴糊你臉。”
柳如鏡臉上的悲憫之色瞬間僵住,但旋即又化作一絲委屈與不解,默默向后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