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絲不協調的顫動,對于整個天地間浩瀚的安眠交響而,不過是樂章末尾一個幾不可聞的休止符,稍縱即逝。
然而對于莫歸塵這樣將整個心神都系于其上的人來說,卻不啻于平地驚雷。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安眠體系中每一個節點的方向。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道或急切、或驚惶的意念,通過無形的夢脈網絡,如亂箭般射向他這位輪值的守夢協調使。
“協調使!北陵午睡角的木牌在發瘋!”
“西疆沙田的金花……枯了一半!”
“南荒拾夢渡的弟子回報,所有安眠符都失效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抽走了靈性!”
緊接著,一道最清晰、也最驚恐的意念,來自于負責傳遞信息的青羽童子:“莫協調使!所有午睡角的警示木牌上,都自行烙印出了四個字……真人速歸!金光狂閃,燙得嚇人!”
真人速歸?
真人不在崗,還能去哪?
莫歸塵心中一沉,一個最不可能、也最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他再也顧不得記錄與觀察,身形化作一道疾風,朝著整個共眠體系的核心,那安寧得近乎詭異的歸夢潭狂奔而去。
晨霧比昨日更濃,帶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涼意。
潭水依舊平靜如鏡,然而,那塊林歇日日躺臥的青石上,空無一人。
平日里必然會架在火堆上的鐵鍋,此刻竟安安靜靜地漂浮在歸夢潭的中央,一半沉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像一艘擱淺的黑色小船。
林歇不見了。
“噗嘰!噗嘰!”
一聲焦急的嗚咽將莫歸塵的視線拉向鍋邊。
小黃正扒在濕滑的鍋沿上,兩只前爪死死扣住,急得團團轉,一邊發出委屈的悲鳴,一邊用它那堅逾精鋼的牙齒,瘋狂地啃噬著鐵鍋的邊緣,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莫歸塵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連與林歇血脈共鳴的小黃都如此失態,難道……
他正要不顧一切地沖入潭中,那被小黃啃噬的鍋體,忽然“嗡”地一聲輕顫。
緊接著,一串晶瑩剔透的氣泡從鍋底悠悠浮起,在水面上“啵啵啵”地破裂開來。
那氣泡并非尋常空氣,每一個都蘊含著一絲極淡的金色夢息,組合在一起,竟在莫歸塵的腦海中直接形成了一句懶洋洋的話語:“他在泡澡,勿擾。”
泡澡?
莫歸塵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險些以為自己也因夢息紊亂產生了幻覺。
都什么時候了,這位歇真人竟然在鍋里泡澡?!
“他不在,也不在別處。他就在他該在的地方。”
一盞昏黃的燈火穿透濃霧,忘憂婆婆的身影如約而至。
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慈和,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凝重。
她提著那盞萬年不滅的守燈,緩緩走到潭邊,將燈盞傾斜。
一滴粘稠如蜜的燈油,悄然滴落,正中那口鐵鍋漂浮的水域中心。
沒有濺起水花,那滴燈油如墨入水,迅速在鏡面般的潭水中暈染開來。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被燈油染過的水面,竟化作一面幽深的鏡子,清晰地映出了鍋底的景象。
莫歸塵瞳孔驟縮。
那鍋底,蜷縮著的,正是林歇!
不,那并非林歇的實體,而是一個由純粹淡金色光芒構成的、與他身形一般無二的夢胎投影。
他雙目緊閉,神態安詳,仿佛沉睡在最溫暖的母體之中。
而他的周身,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億萬縷纖細的金絲,每一根金絲都明亮得刺眼,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莫歸塵一眼便認出,那些金絲的另一端,正分別連接著北陵、西疆、南荒……連接著整個共眠體系中每一個正在安睡的生靈。
昨夜由眾人分擔的那筆龐大夢債,其回流的夢息駁雜不堪,如同千萬條失控的溪流,正要沖垮整個河道。
而林歇,竟以自己的夢胎為樞紐,將所有混亂的洪流盡數引入鍋中,以自身為網,在此地進行著一場無人知曉的梳理。
“哼,真是個不要命的小子,把自己當成篩子了!”
一聲冷笑伴隨著“嘩啦”水聲,一個渾身掛滿淤泥與水草的干瘦身影從潭底爬了出來,正是秘境守靈傀儡墨老鬼。
他嫌惡地拍了拍身上的爛泥,一雙泛著幽光的眼睛里滿是鄙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這口破鍋是他最后的隔絕屏障,再這么泡下去,不出三天,他的夢胎就要被這萬千雜念煎出鍋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