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放下手臂,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若本座替你還一夜,可否?”
這句話不是對著任何人,而是對著那片虛無的夢境,對著他自己無法饒恕的過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霧,從裴元朗花白的頭頂悠悠飄出,如同一縷被赦免的嘆息,緩緩注入了那口鍋的虛影之中。
“嗡——”
鍋影沒有消失,反而發出一聲劇烈的蜂鳴,瞬間崩解成三百個細小的光點,如同一片破碎的星空,懸浮在陳九的頭頂。
每一個光點內部,都模糊地浮現出一個地名。
“西疆,沙田村!”小石一眼認出了其中一個光點上的標記。
他毫不猶豫,并指如刀,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口子,將殷紅的鮮血滴在腳邊一朵盛開的金花之上。
那金花仿佛得到指令,花莖猛地向上伸長,精準地接住了一個屬于西疆的光點,將其一口“吞”下。
“南荒,拾夢渡。”阿蕎見狀,拔下發間的木簪,簪尖引動空氣中潮濕的水汽,匯成一滴晶瑩的水珠,水珠如長了眼睛般飛起,承接了另一個光點。
柳如鏡目光一凝,撕下一張空白的安眠符紙,素手翻飛,迅速折成一只小小的紙船。
她對著紙船輕輕一吹,紙船載著第三個光點,悠悠然飄向了遙遠的北陵方向。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像是一場無聲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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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依舊閉著眼,但他掌心那朵沉寂的金花,卻在此刻轟然綻放!
花瓣薄如夢翼,上面清晰地映出了無數流轉的畫面:
他“看”到,在北陵的草坡上,豆娃抱著自己的草編鍋蓋,一本正經地宣布“我替陳九爺爺睡一小會兒”,然后腦袋一歪,打起了響亮的呼嚕;他“看”到,在西疆的沙田里,沉默如山的石傀子將肩上巨碑放下,在碑前盤膝而坐,碑面上浮現出“代守一更”的古拙字樣;他甚至“看”到,昨夜裴元朗在刑堂廢墟補覺時那沉重的鼾聲,此刻竟化作一片金色的麥浪,翻滾著涌入一枚枚光點之中……
所有人的安眠,所有角落的善意,都在這一刻匯聚而來,主動分擔著這筆沉重的舊債。
懸浮的數百光點,如同被朝陽融化的晨星,迅速變得暗淡、稀薄,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唯獨在它們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行由殘存光屑組成的、溫柔的字跡:“夢債可分,心債自解。”
陳九的呼吸,終于變得平穩、悠長。
黎明時分,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在刑堂廢墟之上。
陳九緩緩摸索著坐起,他臉上二十年未曾變過的麻木神情,已然消融。
他俯下身,以指為筆,就著清晨的露水,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寫下了新的一行字。
“有人替我睡,我替人醒。”
字跡未干,一朵朵嶄新的金花竟順著筆畫的軌跡破土而出,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所有花蕊的中心,不約而同地凝結成了一枚微型的、閃爍著金色光澤的鍋形印記。
遠處,廢墟的最高處,一直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裴元朗,緩緩轉過身,迎著朝陽向外走去。
他袖中的律心印碎片不再滾燙,冰冷如初,卻在他邁出第一步時,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一道幾不可聞的回音,直接在他魂魄深處響起。
“下一筆,輪到你了。”
裴元朗的腳步沒有停頓。
然而,就在此刻,他——以及遠方山崗上的云崖子,歸夢潭邊的忘憂婆婆,乃至整個共眠體系中所有最敏銳的感知者——都同時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
那仿佛是天地間所有安睡者的呼吸匯成的宏大交響中,一個最不起眼的音符,突兀地、悄無聲息地,慢了半拍。
這絲不協調一閃即逝,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瞬間的凝滯感,卻如同一粒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留下了一圈無人看見、卻在向著整個世界悄然擴散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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