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夢潭邊,晨霧未散,水汽氤氳。
林歇半倚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身前架著一口黑黢黢的鐵鍋,鍋里熬著最尋常的米粥。
他一手拿著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眼皮耷拉著,仿佛下一秒就能睡過去。
小黃蜷在他腳邊,睡得正香,淡金色的鼻息如絲如縷,纏繞著林歇的腳踝,溫暖而舒適。
“咕嚕——”
一聲沉悶的異響從鍋底傳來,并非水沸的咕嘟聲,倒像是什么沉重的活物在喉嚨里打了個滾。
林歇攪動的手一頓,懶洋洋地掀開眼皮。
只見鍋里的粥面平穩如鏡,唯獨鍋身,竟自己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正欲繼續裝睡,那聲“咕嚕”又響了一次,這次更為清晰。
緊接著,在林歇錯愕的目光中,那口燉著粥的鐵鍋,竟像個睡飽了的人伸懶腰一般,整個鍋底朝上,猛地翻了個身!
鍋里的熱粥嘩啦一下全潑了出來,澆在火堆上,激起一片“滋啦”作響的白煙。
“噗嘰!”
被熱氣驚擾的小黃猛地驚醒,它迷茫地眨了眨眼,本能地張口一吸,一團濃郁的金色鼻息霧氣噴薄而出,精準地纏住了那口翻倒的鍋沿,試圖將它“扶”正。
然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口平平無奇的鐵鍋,在被金霧纏住的瞬間,竟像是擺脫了重力束縛,顫巍巍地浮空而起,離地約三寸。
它那原本被火焰熏得漆黑的鍋底,在晨光下,竟顯露出一行由金屬自然紋路構成的、嶄新的字跡:“你躺夠了,該它醒了。”
林歇瞇著的眼縫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心頭巨浪翻涌。
這口鍋……是他剛入宗門時,在后山廢鐵堆里隨手撿來的,因為夠大夠結實,就一直用來煮粥,從未當做法器煉化過,它怎會通靈?
他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長長打了個哈欠,仿佛對眼前這鍋飛粥濺的景象毫不在意。
“看來,有些老伙計,是耐不住寂寞了。”
一盞昏黃的燈火由遠及近,慈和的聲音伴隨著暖意而來。
忘憂婆婆提著那盞萬年守燈,不知何時已站在潭邊。
她看著懸浮的鐵鍋,渾濁的眼中滿是了然。
她將燈盞緩緩湊近,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昏黃的燈焰映照在鍋底,那些新生的紋路竟如同活過來一般,隨著火光搖曳而游走、重組,最終在鍋底勾勒出一幅簡略卻精準的地圖。
地圖的中心,是一個清晰的鍋形印記,旁邊標注著三個小字——舊刑堂。
而從這中心向四周,延伸出數十條纖細的脈絡,每一條脈絡的盡頭,都標記著一個小小的光點,旁邊依稀是西疆沙田、北境村落等模糊地名。
那正是新近建立的每一個“午睡角”的坐標。
“婆婆,這……”
又一道身影疾步而來,正是莫歸塵。
他滿臉的嚴謹與不可思議,快步走到近前,當他看清鍋底那幅夢力流轉圖時,呼吸猛地一滯。
他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本封面留有爪痕的《安眠憲約》,迅速翻到最后一頁。
昨夜柳如鏡的夢息絲線留下的那行新字——“鍋涼了,人還在”,此刻,正散發著與鍋底紋路同頻率的微光,兩者之間仿佛建立起一種無形的共振。
邏輯的鏈條在莫歸塵腦中飛速串聯,他猛然抬頭,望向林歇,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與探尋。
不等他開口,一道青影如箭矢般從天而降,帶起一陣急促的風。
“歇真人!莫協調使!”青羽童子穩穩落在地上,他那一身光滑的翎羽上,竟沾著幾片枯黃的草屑,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急切地說道:“北陵那邊傳來消息,豆娃給裴長老做的那個草鍋蓋,昨夜被風吹散了,我奉命去拾回些殘片。”
他攤開手心,那幾片草屑正是從裴元朗鼻尖上吹落的。
話音未落,其中一片最細小的碎屑被風帶起,不偏不倚地飄向了懸浮的鐵鍋。
碎屑觸碰到鍋身的瞬間,竟“呼”的一聲無火自燃,但那火焰并非赤色,而是柔和的金色,不帶絲毫灼熱,反而散發出一股酣睡的暖意。
火焰迅速熄滅,在鍋沿北側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奇特的烙印——那竟是一副豆娃打著響亮呼嚕的聲波圖,憨態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