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舊宗門廢墟中唯一留宿的外鄉人,陳九,被一聲低沉的、如同骨骼摩擦的聲響驚醒。
那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己的喉嚨。
二十年了,自從舌頭被烙、雙目被剜,他第一次在睡夢中發出了近乎鼾聲的響動。
他摸索著坐起身,四周一片死寂,昨日的熱鬧仿佛一場大夢。
空氣中彌漫著沙土、晨露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米粥的香氣。
他是一個瞎子,也是一個啞巴,世界對他而,是氣味、是溫度、是觸感與聲音的拼圖。
他循著那股最令他心安的粥香,蹣跚著走向廣場中央。
很快,他粗糙的指尖觸到了一塊懸掛著的厚實木牌。
他順著木牌的邊緣緩緩摩挲,牌面粗糙,帶著木頭天然的紋理,和幾道深刻的、似乎是釘子留下的痕跡。
他的手指繼續向下,觸到了三個大字。
第一個字,筆畫隨意,轉折處帶著一種慵懶的圓潤。
第二個字,結構松散,仿佛隨時會癱倒。
當他的指尖劃過第三個字——那個“躺”字時,陳九渾身猛地一震。
不是因為字形。
而是他的指尖,竟從那冰冷的木頭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溫熱,一股混雜著米粒與柴火氣息的暖意,精準地鉆入他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
這股味道……這股溫度……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剛入內門的年輕修士,因在刑堂值守時打了個盹,被裴元朗親自宣判。
在被拖入那間暗無天日的刑房前,一位相熟的伙房雜役偷偷塞給他一碗溫熱的米粥。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見光明,最后一次嘗到味道。
那碗粥的溫度,與此刻指尖的觸感,分毫不差。
記憶的洪流沖垮了二十年的麻木,陳九枯瘦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悲鳴。
“餓了?”
一個慈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伴隨著一盞燈火靠近的暖意。
忘憂婆婆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邊,將一碗尚有余溫的隔夜粥遞到了他面前。
粥的香氣更加濃郁了。
陳九遲疑地伸出雙手,接過那只粗陶碗。
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碗沿的豁口,和粥面上似乎漂浮著什么東西,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低頭,試探性地啜飲了一口。
粥一入喉,一股奇異的暖流并非涌向胃袋,而是逆行而上,直沖天靈。
他那片黑暗了二十年的世界里,竟毫無征兆地浮現出模糊的光影。
那不是現實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口燒得正旺的灶臺邊,手里捧著同樣的陶碗。
而碗中倒映的,并非他自己蒼老的面容,而是無數張沉睡的、安詳的陌生人臉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呼吸匯成一片金色的潮汐,在碗中緩緩起伏。
這是……他昨夜的夢?
不等他從這震撼中回過神,兩道新的氣息靠近了。
一人的氣息如西疆戈壁上的巖石,沉穩而堅韌;另一人則像南荒雨林中的清泉,溫柔而堅定。
“婆婆。”是小石和阿蕎到了。
他們剛從西疆歸來,身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
阿蕎看到陳九捧著碗發呆的模樣,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取出安眠符施法,而是走到陳九面前,輕聲說:“老人家,你若信我,用手指蘸些粥,在自己掌心寫兩個字——‘想睡’。”
陳九不明所以,但他能感到對方話語中的善意。
他顫巍巍地伸出食指,在碗里蘸了一下。
那粥水里的金色光點仿佛有生命般,主動依附在他的指尖。
他在自己布滿老繭的左手掌心,一筆一劃,艱難地寫下了那兩個他早已遺忘如何書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