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顫不像是因為害怕,倒像是這鐵家伙在極力憋著笑。
趙鐵砧還沒來得及細品這其中的滋味,北陵村那棵老槐樹下的公告欄前,就已經炸開了鍋。
“都不許笑!這是嚴肅的……那個,民事糾紛!”
說話的是個七八歲的童子,名叫豆娃。
他此時正叉著腰,一臉憤慨地指著公告欄上一張剛貼上去的紅紙。
那紅紙上墨跡未干,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臥觀第一案:關于裴大爺夜半雷聲震落金花之投訴》。
被指著鼻子的裴元朗,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
這位曾經威震一方的宗門大長老,如今身上那件象征威嚴的紫袍早就換成了寬松的粗布麻衣,腳上甚至只趿拉著一只布鞋。
“胡亂語!”裴元朗老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要去摸腰間的執法令,摸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早就退了休。
他只好尷尬地順勢捋了捋胡須,瞪著眼睛辯解,“老夫修行甲子有余,吐納之法早已臻至化境,呼吸綿長如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打呼嚕?還‘雷聲’?我看是你這娃娃睡覺不老實,自己把花盆蹬下來的!”
“就是您!”豆娃不依不饒,從背后掏出一株有些蔫巴的金花幼苗,那花瓣上還沾著點泥土,“昨晚剛到子時,您那屋頂上就開始‘呼嚕——呼嚕——’,跟拉風箱似的。每響一聲,我窗臺上的花盆就跟著抖一下。最后‘哐當’一聲,花摔了,您那是節奏正好停頓,緊接著就是一聲更響的吸氣!”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腮幫子疼。
誰能想到,那個曾經連走路步幅都要用尺子量的鐵面大長老,如今竟然成了村里第一個被投訴“擾民”的被告。
“咳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這場爭執。
莫歸塵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本剛裝訂好的線裝書——封皮上寫著《安眠憲約(暫行版)》。
他看了一眼面紅耳赤的裴元朗,又看了看氣鼓鼓的豆娃,面無表情地翻開書頁:“根據憲約第三條補充款:‘賴床乃天賦人權,夢中鼾聲屬自然生理現象,不視為擾民噪音。’”
裴元朗一聽,腰桿頓時直了幾分,斜眼瞥向豆娃,那眼神分明在說:聽聽,懂不懂法?
“但是——”莫歸塵話鋒一轉,手指在那行字下面點了點,“‘若因鼾聲共振過大,導致他人財物受損或金花凋落,需負連帶責任。賠償標準:震落一株,需親手復種三株。’”
裴元朗剛挺直的腰桿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豆娃手里那株可憐兮兮的金花,半晌才憋出一句:“種……種就種。那種子呢?拿來,老夫現在就種。”
一直默不作聲站在旁邊的小石走上前。
這西疆來的孩子雖然年紀不大,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他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兜里掏出一個紙包,遞到裴元朗手里。
裴元朗接過來就要拆,小石卻按住了他的手背。
“大長老……哦不,裴爺爺。”小石聲音低緩,“這雖然是種子,但真種不在袋子里。林師兄說了,金花是夢里長出來的東西,土里埋只能活命,夢里養才能開花。您得在今晚的夢里,自個兒把那點‘夢氣’分給它。若是心里不情愿,強行種下去,這花活不過第二天。”
裴元朗愣住了。
他捏著那個輕飄飄的紙包,突然覺得這比當年捏著宗門大印還要燙手。
分夢氣?
這對于修了一輩子“閉鎖心門、獨善其身”的他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不是您不情愿,是您沒接好。”
人群后方,一點暖黃色的燈光幽幽亮起。
忘憂婆婆提著那盞總是明明滅滅的油燈,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此時雖是大白天,可她那燈籠里的火苗卻并不顯得微弱。
婆婆抬起手,輕輕在燈罩上一撥,那火苗跳動了一下,投射在裴元朗身后的墻壁上,竟然映出了一幅模糊的畫面。
畫面里,是一個巨大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紙鶴,正搖搖晃晃地飛在一片云海之上。
裴元朗正騎在紙鶴背上,閉著眼睛一臉陶醉。
而在那紙鶴的尾巴尖上,竟然還掛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豆娃。
“瞧瞧,”忘憂婆婆笑著指了指那影子,“昨晚您那是教這娃娃吹哨子呢。您在夢里把呼嚕聲變成了風,想吹著紙鶴飛高點,結果勁兒使大了,把這娃娃從鶴背上給顛下去了。這一顛,現實里的花盆自然就跟著摔了。”
裴元朗老臉一紅,依稀記起昨晚夢里確實有個跟屁蟲,自己還得意洋洋地教他怎么用草葉子吹出曲調來。
原來那不是雜念,是夢境真的連在了一起。
“那……那該如何是好?”裴元朗此時也沒了脾氣,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