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沒用縮地成寸的神通,也沒讓阿蕎施法趕路。
他們就像兩個尋常的趕路人,走得不快不慢。
奇怪的是,他們根本不用開口辯駁什么謠。
只要小石路過的地方,路邊的野草叢里、農戶的籬笆下,總會悄無聲息地鉆出幾朵真金花。
它們不爭艷,也不放光,只是靜靜地開著。
而那些原本被散修法術催生出來的、涂了金粉的假花,只要一靠近小石十丈之內,就像是遇見了真火的蠟像,迅速枯萎、發黑,露出里面竹篾扎的骨架。
到了北境荒鎮,那個自稱“趙夢主”的散修正站在三丈高的高臺上,唾沫橫飛地講著自己如何夢中受戒。
臺下圍滿了不知真相的百姓,腳邊堆滿了染成金色的紙花。
小石看都沒看那高臺一眼。
他徑直走到鎮外的一條小溪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大青石,把包袱往頭下一墊,躺下就睡。
阿蕎坐在他旁邊,嘴里輕輕哼著南荒哄孩子睡覺的調子,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編著兔子。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溪邊的濕泥里、石縫間,噼里啪啦地鉆出了幾十朵金燦燦的真花。
這些花沒有在那高談闊論,而是把花盤齊齊轉向了那清澈的溪水。
溪水如鏡,倒映出的不是藍天白云,而是昨夜那個“趙夢主”在后臺偷偷練習手勢、對著鏡子齜牙咧嘴裝威嚴的狼狽模樣。
畫面清晰得連他鼻孔里的一根雜毛都看得見。
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臺上的趙夢主臉漲成了豬肝色,手里的法器還沒舉起來,腳下的那一堆金紙花就“噗”的一聲,自燃成了灰燼。
沒有人去打架,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斗法。
一場鬧劇,在眾人的笑聲和小石的呼嚕聲中,散了場。
夜深了,兩人宿在鎮外的一座破廟里。
這廟早就沒了香火,四面漏風。
小石生了堆火,正要把干糧烤熱,忽然看見墻角的磚縫里,極艱難地鉆出了一朵極小的金花。
它不像別的花那樣舒展,花瓣緊緊蜷縮著,像個握緊的小拳頭。
小石心里一動,伸手想去摸摸它。
手指剛碰到花苞,那花卻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倏然展開,露出花蕊深處刻著的一行極細小、極潦草的字:
“你們別總替我操心。”
字跡雖小,那股子懶洋洋又帶著點嫌棄的勁兒,卻撲面而來。
小石和阿蕎對視一眼,在這漏風的破廟里,同時笑出了聲。
“這家伙,”阿蕎笑著搖搖頭,眼角卻有些濕潤,“都融進天地了,還嫌咱們管得寬。”
“那是,他以前最怕麻煩。”小石撥弄著火堆,火光映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
正說著,遠處的山道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夜色中走出。
那是石傀子,這個守了千年皇陵的沉默石頭人,此刻肩上竟扛著一塊巨大無比的石碑。
那石碑上光禿禿的,一個字都沒有,但碑面卻被打磨得溫潤如玉,像是曾經被無數雙手撫摸過,卻始終沒有人忍心在上面落下一筆。
石傀子走到廟前,放下石碑,大地都跟著顫了顫。
它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方——那里是北陵,是那張石床所在的方向。
小石站起身,拍了拍石傀子冰冷的手臂,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夜色。
“明天就是‘臥觀大會’的第二天了,”他低聲說道,聲音里透著一股隱隱的期待,“不知道那些想給他立碑作傳的大人物們,看到這塊碑,會是個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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