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救世主推上神壇,似乎是所有故事約定俗成的結局。
會場的氣氛逐漸熱烈,眾人開始商討雕像的形制與規格。
莫歸塵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反駁,一直沉默旁聽的小石卻站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那張空蕩蕩的石床邊,從懷里取出一顆普普通通、已經閉合金花種子,輕輕地放在了石床的正中央。
就在種子接觸石床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顆種子竟“啪”的一聲裂開,釋放出的不是金光,而是一段流轉的集體夢境影像,清晰地投射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影像中,是漫天星辰之下,林歇四仰八叉地躺著,懷里還抱著那口標志性的黑鍋。
他撓了撓肚皮,對著虛空中的“所有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語氣里滿是真誠的苦惱:
“我說,各位大哥大姐,你們要是真想謝我,就當幫我個忙,千萬、千萬別讓我再聽見‘真人’這兩個字了……聽著就累,還不如讓我多睡會兒。”
影像一閃而過,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位提議立像的老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長長嘆了口氣,對著石床深深一揖:“是我等凡夫俗子,著相了。”
最終,大會一致決議:廢除一切形式的偶像崇拜,將每年此刻定為“歇日”,天下共休,以紀念那個教會所有人理直氣壯“躺平”的人。
但歇日當天,禁止任何形式的祭祀與朝拜,違者……罰睡三天。
歸夢潭早已干涸見底,只剩下一圈圈龜裂的泥痕。
云崖子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入潭心。
他身后背著一只用粗布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他解開布包,露出的,卻是一只破舊不堪的布鞋。
鞋底磨損嚴重,鞋面也開了線,正是許多年前,林歇匆忙離開守夢閣時,遺落的那一只。
云崖子將這只布鞋輕輕放在潭底最中心的位置,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溫柔。
他俯下身,對著鞋子輕聲說道:“你守了這天下那么久,也該換崗歇歇了。”
話音剛落,腳下干涸的潭底,竟毫無征兆地滲出了一縷清泉。
那泉水并非無色,而是呈現出溫暖的淡金色,它如同一條有生命的小蛇,圍繞著那只破布鞋緩緩轉了三圈,然后又悄無聲息地滲入地縫深處,消失不見。
云崖子釋然一笑,索性在布鞋旁盤膝坐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不走了。”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老友說話,“就在這兒,陪你一起,等下一個會打呼嚕的人來換班。”
那一夜,九州四海,所有尚未入睡的人,無論是在秉燭夜讀的學子,還是在趕制貨物的工匠,亦或是在巡夜的更夫,都在同一時刻,毫無預兆地感到心中一輕。
仿佛一種長久以來背負在靈魂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與重壓,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拿開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想要傾訴的沖動。
于是,人們不約而同地拿起了手邊能寫畫的東西。
筆、刻刀、燒剩的炭條,甚至是沾了泥水的手指。
他們在墻上、在地上、在織布機旁的布料上,寫下了此刻心中最真實、最樸素的愿望。
“想睡。”
“別吵。”
“明天再忙吧。”
這些字跡潦草而真誠,像一場席卷人間的無聲涂鴉。
而在那萬萬人意識交織的夢境盡頭,那片永恒星光的深處,林歇的身影最后一次緩緩翻了個身。
他的形體變得越來越淡,漸漸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這片意識的海洋里。
最終,他整個人都消失了。
唯有那一聲熟悉的、帶著鼻音的呼嚕,在萬籟俱寂的夢之根源處悠悠響起,一聲,又一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至最后徹底融入了風聲、水聲、乃至宇宙背景的嗡鳴之中,再也無法分辨。
他終于成為了天地間,最安詳的一段背景音。
第二天清晨,陽光普照。
人們醒來后,驚奇地發現,自家床底下、墻角邊、那些積攢著灰塵的角落里,昨夜寫下的字跡已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破土而出的、嶄新的金花。
這一次,它們的花盤不再朝向任何固定的方向,沒有統一的朝拜,也沒有能量的匯聚。
它們只是靜靜地、溫柔地,各自朝著有光的地方,自由自在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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