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根基,讓所有人都忘了自己也能站著!”莫歸塵毫不退讓,“我們要做的是引路人,不是當神龕!”
爭執不下之際,異變陡生。
窗外庭院中,數十朵金花忽然無風自動,劇烈搖曳起來。
它們吸收的陽光在這一刻被盡數投射而出,在正對議事堂的白墻上,形成了一幕幕流轉的光影。
光影里,是林歇初次以夢胎之力踏入群夢的笨拙模樣;是萬千夢境匯聚成河,沖刷舊日秩序的壯闊;是陳六斤夢中那雙告別的布鞋;是歸夢燈火種熄滅,他親手畫下的那雙安詳眼皮……一幕幕,一樁樁,百年來所有重大的夢境事件,如走馬燈般飛速回放。
最后,畫面定格。
光影匯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指向堂中,正正覆蓋在莫歸塵手中那本即將被焚毀的《守夢錄》之上。
滿堂死寂。
所有反對者都怔怔地望著墻上的光影,久久無。
良久,那位最先發難的老者頹然坐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書……會騙人……花,不會。”
夜深人靜,歸隱后的裴元朗獨坐院中。
他忽有所感,抬頭望向星空,瞳孔驟然收縮。
他精通古占,一眼便看出,原本亙古不變的星軌,竟發生了細微的偏移,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搖光”,黯淡了一瞬,隨即才恢復光芒。
主樞易位!
這是古籍中記載的、最頂級的天象異兆,象征著主宰一方天地的權柄,已然發生了永久性的轉移。
他本該感到深入骨髓的憂懼與恐慌,可不知為何,心中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靜。
他撫著長須,發出一聲悠長的輕嘆:“原來,真正的懶勁,是讓這天下人,都忘了還得跪著謝恩。”
他站起身,緩步走回屋內,從箱底翻出那枚代表著律法執掌者至高權威的執法玉牌。
他摩挲著玉牌冰涼的紋路,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沒有絲毫猶豫,松手任其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噗通”一聲輕響后,萬籟俱寂。
裴元朗轉身便睡,一夜無夢。
或者說,他做了一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夢。
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守夢閣的舊屋,耳邊響起一聲久違的、帶著鼻音的呼嚕,溫暖如舊。
同一時刻,九州四海,所有尚未入睡的人,無論在做什么,都突兀地感到一陣眼皮沉重,卻又毫無困意。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事,靜靜地望向窗外——夜幕尚未完全降臨,天邊還掛著晚霞,可漫天星辰卻已提前閃耀,仿佛整個世界的時間流速,被無形地拉長了一瞬。
而在那凡人無法觸及的、萬萬人意識交織的夢境最深處,林歇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聚焦于任何一處,而是如月華般均勻地灑落,照進每一個人的心底。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這一息吐出,現實世界里,從皇宮的琉璃燈到茅屋的豆油燈,每一盞燈火的火焰,都在同一時刻,整齊劃一地向著東方輕輕搖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一個再也聽不見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人們醒來后驚奇地發現,自家床底下那些積攢灰塵的角落里,往日盛開的金花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顆飽滿圓潤的金色種子,靜靜地躺在那里。
若湊得極近,甚至能看到種子光滑的表面上,烙印著三個幾乎難以分辨的細微小字:
交給你。
西疆的金花田中,小石正俯身檢查著這些一夜之間結出的種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顆,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凝實和沉靜的力量。
這片土地的使命,似乎真的在昨夜完成了最終的交接。
他站起身,習慣性地巡視著整片花田。
忽然,他的目光被田地邊緣的一處景象牢牢吸住了。
在那里,萬千顆種子沉寂的背景下,竟還有一朵金花沒有結籽,依舊保持著綻放的姿態。
但它的樣子,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所有的花瓣,都不再是優雅地向上舒展,而是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用力地向外、向后翻卷著,仿佛一只要拼命掙脫某種束縛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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