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什么?
新的神壇?
新的供奉?
莫歸塵眉頭緊鎖,正欲上前查探,卻發現那石床并非空置。
幾個老人正悠閑地躺在上面,瞇著眼曬太陽,幾個孩童則在石床下方寬闊的陰影里追逐打鬧,玩捉迷藏。
一名約莫十來歲的少年,注意到莫歸塵官服上的紋章,以及他緊鎖的眉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聲道:“官爺,你瞅啥?這不就是歇真人待的地方嗎?他老人家最喜歡躺著了,咱們要是不來這兒睡個午覺,那多對不起他!”
“對不起他……”莫歸塵怔在原地,反復咀嚼著這幾個字。
他看著老人們安詳的睡臉,聽著孩子們快活的笑聲,心中那點關于“褻瀆神跡”的擔憂瞬間煙消云散。
他終于釋然一笑,轉身從懷中掏出那本嶄新的《臥觀民錄》,在扉頁上鄭重寫下一行字:
“神壇已毀,床鋪尚暖。”
萬里之外,前大長老裴元朗,一襲布衣,徒步走入了西疆村。
他沒有理會村民們驚異的目光,徑直來到那片金色的麥田前。
他沒有跪拜,也沒有語,只是靜靜地站了許久。
最終,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因反復摩挲而泛黃卷邊的手札。
那是他年輕時傾注了全部心血親手編纂的《守夜律令》,上面用朱砂寫滿了條條款款,皆是懲戒懶惰、處罰怠慢的嚴苛律法。
他手臂一揚,將那本手札扔進了麥田中央。
一簇無根之火憑空燃起,火焰呈淡金色,卻沒有絲毫溫度,精準地包裹住那本手札,不傷及周圍任何一株花葉。
片刻之后,書本化為飛灰。
那灰燼并未飄散,而是在風中盤旋凝聚,在空中拼出了一行扭曲的字跡:
“律法終有盡,懶勁永流傳。”
當夜,裴元朗沒有去村民為他準備的客房,而是在村外的草棚里尋了個角落,蜷身躺下。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入夜后沒有打坐修行。
在半夢半醒的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一聲無比熟悉的、懶洋洋的呼嚕聲。
黑暗中,這位一生都以嚴苛律法為準繩的老人,竟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某個無月之夜,九州四海,所有正在清醒著的人,無論是挑燈夜讀的書生,還是趕織嫁衣的繡女,亦或是巡夜的更夫,幾乎在同一時刻,都感到了一陣奇異的恍惚。
那感覺,仿佛有一聲來自世界盡頭的、無比遙遠的呼嚕聲在耳邊響起,卻又像只是窗欞被夜風吹動時的輕響。
然而,沒有人因此感到困倦。
恰恰相反,這陣恍惚過后,所有人都覺得精神一振,前所未有的專注。
織婦手中的梭子穿行得更快了,農夫在黎明前多翻了一壟浸潤著露水的土地,就連那貪玩打盹的孩童,也多背下了一段詰屈聱牙的經文。
而在無人能觸及的夢境最深處,那間簡陋的草屋里,林歇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萬千重疊的夢境,徑直落在了西疆麥田里,那朵在正午陽光下盛開的金花之上。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呼喚什么,但動作卻在中途停下。
最終,他只是輕輕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更深的枕席之中,發出一聲輕如嘆息的呢喃。
“……這次,別找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現實世界萬籟俱寂。
第二天清晨,人們醒來后驚奇地發現——自家床底的灰塵里,那朵新開的金花,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迎著日光搖曳。
它就那么靜靜地躺著,花瓣微微內卷,像一封已經送達、無需再寄出的回信,安寧而滿足。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
西疆的麥田里,小石整夜未眠。
他看著滿天星辰輪轉,看著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又看著太陽升起,將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那片寫著“等你”二字的影子,隨著金花的靜止,也消失了。
世界回歸了它應有的秩序。
只是不知為何,小石總覺得,這份靜謐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這片沉寂的大地,仿佛正在孕育著某種全新的回響,一種不屬于夢境,也不屬于現實的回響。
子時將至,夜色最濃。
盤膝坐在田埂上的小石,忽然感覺到,腳下堅實的泥土深處,傳來了一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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