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一看,竟是那雙破舊的布鞋。
它們不知何時自己從床腳跑到了門口,一左一右,并排橫在門檻上,鞋尖齊刷刷地朝向屋內。
這姿態再明確不過了——“請勿打擾”。
陳六斤撓了撓頭,哭笑不得地小聲嘀咕:“嘿,我說,我這連班都替你值完了,你還嫌我吵?”
他正欲轉身離開,身后灶臺上的大鍋鍋蓋,忽然“嗡、嗡、嗡”地震動了三聲。
這節奏不快不慢,沉穩有力,與那天夜里守夢爐徹底熄滅前,傳遍天地的最后三聲鐘鳴,竟是分毫不差!
陳六斤一個激靈,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氣,第一時間扭頭看向自家的灶臺。
只見那朵掛在遮陽傘下的迷你金花,花瓣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開合,仿佛在吞吐著某種尚未說出口的承諾,又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聽見了,知道了,都挺好。
同一時間,西疆金花田北側,一棵早已枯死的胡楊樹下,云崖子悄然佇立,身形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滑出一枚布滿裂紋的古老龜甲,其上鐫刻的卜文早已模糊不清。
他沒有掐訣,也沒有念咒,只是佝僂著身子,將那片龜甲輕輕地放在了距離金花三尺遠的地面上。
他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之后,那斑駁的甲面上,竟憑空浮現出一行極淡、幾乎要隨風而逝的文字:“非不答,是已答盡。”
一陣夜風吹過,字跡瞬間化作齏粉,飄散無蹤。
云崖子抬起頭,仰望著亙古不變的璀璨星河,渾濁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笑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語道:“你教給這世間最狠的一招,原來是這個……把‘醒來’,變成一種近乎羞恥的打擾。”
那一夜,注定不凡。
九州四海,所有床底下藏著金花種子的家庭,那顆種子幾乎在同一時刻發生了輕微的震顫。
北境長城腳下,一戶姓韓的軍戶家中,妻子韓九娘正為鄰家產婦接生。
嬰兒呱呱墜地,母親卻因產后虛弱,很快昏沉睡去。
在她的夢里,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云端之上,懷中抱著襁褓中的嬰孩。
身邊,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穿著破舊布鞋的男人,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一顆一顆地數著天上的星星。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卻感到一種源自血脈的親切與安心,脫口而出:“謝謝您……還來看顧我們。”
那人似乎笑了笑,搖了搖頭,聲音模糊得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不是我照看你們……是你們,讓我能安心睡。”
話音落下的瞬間,現實世界中,兩件截然不同的事同時發生。
其一,在韓九娘接生的那間產房墻角,一顆金花種子悄然破土,頂開石板縫,鉆出了一點嫩黃的胚芽。
其二,遠在萬里之外的西疆金花田里,那朵橫臥了數日的“信箋”,竟在一陣微光中,緩緩地、緩緩地立起了身子。
它的花瓣徹底舒展開來,而在其中一片花瓣的背面,一行嶄新的、由金色脈絡構成的字跡清晰浮現:“此信已閱,無需回復。”
第二天清晨,九州各地的百姓從睡夢中醒來,無一例外地,都感覺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安穩。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仿佛心中一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終于落地,又好像終于有人替他們,對那位遠去的神仙,說出了一句早就該說的——“不用謝”。
小石依舊是村里起得最早的。
當他看到那朵昂然挺立、背面帶著字跡的金花時,他笑了,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地笑了。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種新的、更為微妙的異樣感,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開始習慣性地在清晨去“聽”,去感受那些本該在黎明前消散的、屬于別人的夢境余音。
以往,他總能“聽”到各種嘈雜,有美夢的甜膩,有噩夢的驚懼,有平淡夢境的瑣碎。
可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整個世界的夢境,仿佛變成了一片不起波瀾的死海。
那是一種極致的、甚至有些詭異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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