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余溫仿佛一道無形的引線,自牧羊少年木兒的指尖竄入,瞬間點燃了他腦海深處某個沉寂千年的角落。
周遭荒原的風聲、羊群的咩叫、同伴的呼喊,盡數褪去色彩,化作一片虛無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璀璨而寂靜的星空,他就躺在這片星空之下,身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青草,耳畔傳來一陣均勻而富有節奏的呼嚕聲,像是亙古以來便存在的天地脈搏,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想,原來睡覺是這么舒服的一件事。
下一瞬,星空崩解,荒原的烈日重新刺入眼簾。
木兒茫然地站在石碑前,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合,吐出一串蒼老而晦澀的音節:“第七燈燃,歸夢可啟。”
話音落地的剎那,遠在千里之外的玄霄山,一道青影劃破云層。
青羽童子座下的靈鶴發出一聲清越的唳鳴,雙翼卷起的氣流將山門前的云海攪出巨大的漩渦。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自鶴背上一躍而下,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形,直沖議事堂。
“首座!各位長老!”青羽童子聲音因急切而尖銳,“查明了!荒原古冢的石碑,其上字跡并非任何工具雕琢而成,渾然天成,更重要的是,那石碑的材質,與我宗禁地‘歸夢崖’的崖壁巖石,同出一源!”
他話音未落,懷中用于勘測靈脈的尋蹤羅盤突然發了瘋似的嗡嗡作響,指針脫離了地脈方向的束縛,死死指向了后山,那個宗門弟子人人皆知、卻又諱莫如深的閉關之所——林歇的靜室。
議事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被瞬間打破,繼而化作鼎沸的喧囂。
“妖惑眾!這分明是妖妄立祖,想借我玄霄山禁地之名,行蠱惑人心之實!”南峰首座裴元朗須發戟張,猛地一拍扶手,堅硬的玄鐵木扶手應聲炸裂,“一個賴在床上不肯醒的廢物,竟也敢妄稱先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傳我令,遣南峰三十六金丹弟子,即刻前往荒原,將那妖碑給我砸個粉碎,以正視聽!”
裴元朗的怒火幾乎化為實質,殿內溫度都隨之升高。
他向來看不慣那個以“睡覺”為修行方式的林歇,更無法容忍這種挑戰宗門正統的異象。
“裴師兄稍安勿躁。”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始終沉默不語的莫歸塵緩緩站了出來。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早已破碎、僅余一絲氣息的泛黃符紙,“此乃三年前,我貼于林歇師侄衣襟上的夢引符殘片。”
眾目睽睽之下,莫歸塵屈指一彈,那枚殘片如一只疲倦的蝴蝶,飄飄悠悠地落入了議事堂中央那口能鑒別萬法真偽的測真池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池水平靜無波,卻在瞬間褪去了原有的清澈,化作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金色麥浪。
麥浪隨風起伏,而在那片金色的中央,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側身安睡,呼吸悠長。
人影的上方,一座宏偉的廟宇倒懸于空,牌匾上“歇業中”三個大字戲謔而又充滿某種不可說的威嚴。
畫面如此真實,那沉睡中泄露出的寧靜道韻,仿佛能透過池水,撫平在場每一個人心中的躁動。
“這……這不是幻術……”一直力挺裴元朗的西峰長老聲音發顫,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連最為頑固暴躁的裴元朗,在看清那倒懸廟宇和沉睡人影的瞬間,也不禁瞳孔緊縮,下意識地朝后退了半步,嘴里喃喃道:“是‘道痕顯化’……他的‘道’,竟已能映照真實……”
就在玄霄山高層為這顛覆認知的一幕而震動時,遠在萬里夢網邊緣的林歇,意識微微波動了一下。
外界的紛爭就像一群惱人的蚊蠅,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在夢中隨手一揮,一張由夢境之力構成的符咒憑空出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體畫著四個字:禁止喧嘩。
他打了個哈欠,將這張符咒懶洋洋地朝著現實世界的投影貼了過去。
下一刻,正御劍飛行、殺氣騰騰趕往荒原的三十六名南峰金丹弟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啊——”為首的弟子張大嘴巴,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眼淚都流了出來,“怎么……突然這么困……”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歪,竟從飛劍上直挺挺地墜了下去。
好在他修為扎實,落地前一刻強行穩住身形,盤腿坐下,頭一點一點,竟在瞬息之間就睡著了。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