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在那條大魚,真正回頭之前,先一步,藏進它的巢穴里。
斷裂的白玉石橋在腳下延伸,通往那片被遺忘的死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劇痛。
骨甲與地面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在這空曠的廢都里顯得格外刺耳。
街道之上,鋪著厚厚的塵埃。
巨大的妖族骸骨如沉默的礁石,散落在道路兩旁。
傾頹的宮殿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頭蟄伏于黑暗中的遠古兇獸。
這里,是一座埋葬了整個時代的巨墳。
朱寧沒有心思去探查。
他所有的心神,都用來壓制體內那翻涌的氣血,和那股隨時可能再次追來的,致命的陰冷。
他需要一個藏身之所。
一個,能讓他暫時舔舐傷口的安全巢穴。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座半邊都已經坍塌的偏殿之上。
殿門早已不知所蹤,只有幾根斷裂的石柱,頑固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穹頂。
就是這里了。
朱寧的身影在沒入偏殿陰影的瞬間,便徹底消失不見。
殿內同樣積滿了厚厚的塵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萬年不散的腐朽氣息。
他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之后,緩緩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松懈下來。
一股無法形容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最后一絲理日志都徹底淹沒。
他緩緩攤開手,那具由他裂骨鑄就的蒼白骨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能感覺到,里面那枚舍利子,已陷入了沉睡。
這東西,是他最大的底牌,卻也是一柄雙刃劍。
每一次動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朱寧緩緩收起骨匣,將意識沉入體內。
地龍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股新生的地龍之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修復著這副瀕臨極限的身軀。
他緩緩閉上眼。
地脈鏈接發動。
一股更加純粹,也更加古老的妖氣,順著他與身下大地的連接,緩緩流入。
這里是上古妖庭的廢都,是妖族曾經的圣地。
即便早已被廢棄了萬古,其地脈深處蘊含的力量,依舊遠非云嶺那等仙家福地可比。
朱寧像一頭饑餓的兇獸,貪婪地吞噬著這份無主的遺產。
骨甲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蠕動、愈合。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浸在修復的快感中時,他的眼皮,毫無征兆地,微微一動。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身前那面布滿裂痕的殿墻。
那里,有一幅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畫。
畫上,一名身披金甲、看不清面容的龍族神將,正手持一桿畫桿方天戟,與另一尊更加偉岸的身影并肩而立。
而在他們身后,是無數妖族戰士的尸骸。
在他們面前,是傾覆的天河,與血染的九霄。
朱寧的目光,緩緩下移。
在那名龍族神將的腳下,用一種更加潦草、也更加決絕的筆觸,刻著一行小字。
字跡早已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那股,滔天的恨意。
“只恨,信錯了兄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