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雙渾濁的黃色琉璃眼,漠然地掃過這片屬于它的領地,充滿了君王般的巡視感。
它額頭正中那道緊閉的縫隙,微微顫動,像一只假寐的豎瞳。
朱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旦那只眼睛睜開,一切都將結束。
碧蟾似乎對周圍的環境很滿意。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呱”聲,喉下的皮囊鼓動,噴出一口濃郁的淺綠色毒霧。
毒霧擴散,周圍幾塊未來得及徹底風化的墓碑,表面瞬間覆蓋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石殼。
朱寧沒有動。
他在等。
等一個或許只有一次的機會。
碧蟾似乎覺得有些饑餓。
它轉動著碩大的頭顱,那雙漠然的眼睛,終于緩緩地,移向了朱寧藏身的這片陰影。
被鎖定了。
朱寧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地金之甲在皮膚下蓄勢待發。
可碧蟾沒有立刻攻擊。
它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具龐大的石化骸骨,渾濁的眼珠里,似乎閃過一絲困惑。
仿佛在奇怪,自己的藏品,什么時候換了位置。
下一秒。
它的嘴猛地張開!
一道暗綠色的影子,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如同一柄淬毒的軟鞭,毫無征兆地,抽向朱寧藏身的骸骨!
是它的舌頭!
快!
快到極致!
朱寧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也不想,雙蹄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向著側方一個翻滾!
“轟!”
他原先藏身的那具石化骸骨,被那條長舌狠狠抽中,竟如同被攻城錘砸中的石墻,轟然碎裂!
無數灰白色的石塊四下飛濺,其中幾塊擦著朱寧的身體劃過,帶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一擊落空,碧蟾似乎有些意外。
它沒有立刻收回舌頭,那布滿粘液的舌尖在半空中靈巧地一卷,竟再次化作一道致命的殘影,追著翻滾中的朱寧,橫掃而來!
避無可避!
朱寧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不再試圖閃躲。
他將體內為數不多的妖力盡數催發,一層暗金色的鱗甲與土黃色的角質層,在他體表轟然亮起!
地金之甲!
他弓起身,用自己最堅硬的脊背,硬撼這致命的一擊!
“啪!”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濕透的牛皮被鐵鞭狠狠抽中。
朱寧龐大的身軀被這股巨力抽得離地而起,又重重地砸在幾步之外的沙土之上,激起一片灰塵。
他喉頭一甜,一口帶著冰冷死氣的黑血涌了上來,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一股陰冷的麻痹感,順著甲胄的裂縫,瞬間鉆入他的血肉!
地金之甲,竟被抽出了一道淺淺的裂痕!
朱寧的心,沉了下去。
這東西的蠻力,遠超他的想象!
不對。
朱寧的眉頭猛地一皺。
這毒里,還有別的東西。
那股麻痹感之下,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祥和氣息。
是佛氣。
一種被污染了的,帶著劇毒的佛氣!
這股氣息入體的瞬間,他丹田內那縷被魔釘死死壓制住的佛門金焰,竟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該死!
朱寧心中暗罵一聲。
這頭異種,果然與西天靈山有關!
它的毒,能引動他體內那座最不穩定的監獄!
碧蟾似乎對自己這一擊的戰果很滿意。
它緩緩收回長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屬于捕食者的,冰冷戲謔。
它緩緩地,朝著朱寧的方向,爬了過來。
它要欣賞獵物在石化之毒的折磨下,慢慢變成一座冰冷雕像的絕望。
朱寧掙扎著,從地上爬起。
他握緊蹄子,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下風。
就在這時。
碧蟾的腳步,停了。
它似乎失去了所有耐心。
它額頭正中那道緊閉的、如同刀鋒般狹長的縫隙,緩緩地,裂開了。
沒有眼皮,沒有睫毛。
只有一只眼球。
一只通體漆黑,不反一絲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機的,絕對的死寂之眼。
那只眼睛,靜靜地,“看”向了朱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朱寧感覺自己的思維,自己的血液,甚至連吹過臉頰的風,都變得無比緩慢。
一股無可抗拒的灰色,開始從他的蹄尖,向上蔓延。
他的血肉,正在失去溫度。
他的骨骼,正在凝固。
他正在變成,一座石頭。
朱寧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絕望。
他想反抗,可身體卻像被灌滿了水泥,動彈不得。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伸出那只還算完好的蹄子探入懷中。
他沒有去握那枚能安撫佛火的舍利子。
他握住的,是那根冰冷的,同樣代表著絕對死寂的佛骨魔釘。
石化正在蔓延。
灰敗的顏色,如同死亡的潮水,從朱寧的蹄尖開始,一寸寸向上侵蝕。
他的血肉正在失去溫度,變得僵硬、沉重。
世界,仿佛被拖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變得無比緩慢。
三眼碧蟾那只漆黑的豎瞳,靜靜地凝視著他,像一尊來自九幽的審判神只,冷漠地宣判著他的死期。
這是法則層面的碾壓。
一種將“生”徹底凝固為“死”的,絕對靜止。
朱寧的意識,在冰冷的石化中,漸漸沉淪。
可就在這時,他蹄中那根漆黑的魔釘,傳來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冰冷。
那不是石頭的僵硬,不是生命的流逝。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仿佛宇宙誕生之初便已存在的,絕對死寂。
魔釘,微微一顫。
一股不帶任何情感的寂滅之意,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從釘身之上,悄然擴散。
那只漆黑的豎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它“看”到了那根釘。
兩種截然不同的“靜止”,在這片被毒霧籠罩的亂葬崗上,發生了無聲的碰撞。
正在向上蔓延的灰色石化,猛地一頓。
停了。
就在朱寧的小腿處,那道灰與肉的邊界線,凝固了。
三眼碧蟾那雙渾濁的黃色琉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無法置信的駭然。
它想不通。
它這足以將妖將都化為頑石的“死寂凝視”,為何會失效。
下一秒,更讓它驚駭欲絕的一幕,發生了。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從朱寧那已經徹底石化的蹄尖傳來。
一道細微的裂痕,憑空浮現。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蹄尖向上蔓延。
那層堅硬的、剝奪了他所有生機的灰色石殼,竟如同被重錘砸中的劣質陶罐,開始寸寸崩裂!
“咕呱!”
三眼碧蟾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嘶鳴。
它額頭那只豎瞳的光芒猛地暴漲,試圖用更強的力量,將那即將崩潰的石化重新凝固。
可一切都是徒勞。
那根漆黑的魔釘,仿佛被它的挑釁所激怒。
嗡――一聲不似來自凡間的低沉嗡鳴,以魔釘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不是聲音,是寂滅的法則在宣告自己的主權!
“嘩啦――”朱寧腿上那層厚厚的石殼,再也無法維持形態,轟然解體,化作一地灰白的粉末。
石化之毒,被破了。
不,不是被破了。
是被吞噬了。
那股源自魔釘的絕對死寂,如同君王巡視自己的領地,蠻橫地將碧蟾那點可憐的“靜止”法則,碾碎,吸收,化為己有。
“噗!”
三眼碧蟾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暗綠色的毒血。
它額頭那只漆黑的豎瞳,竟滲出了一絲絲黑色的血液,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痛苦。
法則被破,它遭到了反噬!
朱寧的身體,重獲自由。
一股無法喻的虛弱感席卷全身,但他那雙冰冷的眸子里,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瘋狂的火焰。
機會!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朱寧沒有絲毫猶豫,他強忍著神魂被撕裂的劇痛,將體內最后一絲妖力,盡數灌注于四肢!
他沒有去撿那枚能安撫佛火的舍利子。
他握緊了那根剛剛救了他一命的,佛骨魔釘!
他將這根代表著絕對死寂的兇器,當成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
“吼!”
朱寧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在毒霧中犁開兩道深痕,不退反進,朝著那頭因反噬而出現瞬間僵直的三眼碧蟾,悍然沖鋒!
他的目標,不是對方龐大的身軀。
而是那只正在流淌著黑血,充滿了恐懼的第三只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