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回,他們把江老師留住了。
…………
六月的茶寮,隔岸老村,江澈站在曾經的校門口,從高處往下看,南關江江水依然如緞,如練,只是不同以往,多了許多來往的船只點綴。
一艘游輪靠了岸,下來大批的游客。
杏花嬸的二女兒手舉著一面旗子,晃了晃,說:
“大家剛剛欣賞了我們美麗而壯闊的南關江,穿行百里峭壁,現在看到的,就是咱們的茶寮新村了。”
“然后,大家請先看一眼江對岸……”
“對,抬頭,半山腰,那里就是咱們的茶寮老村了,一會兒新村參觀完畢,我們就要徒步登山,去見證茶寮的昨天。大家鞋子都換好了嗎?”
“那就好。看完新村和老村,做個對比,我想大家就能體會到我作為一個茶寮人的自豪了。”
“嗯,有山珍、有野味,還有杏花嬸……我的娘,哈哈。大家一會兒就可以吃到我娘親手做的辣條了。”
“豬剛鬣啊?嗯,真的很大,一眼就能辨認,一會兒我們就去找它。不過大家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哦,因為真的很難得,很難得,據說只有最幸運的人,才能看到野豬王……”
“另外,如果真的見到了,請大家注意,不能隨便喂食,也不能對著它拍照……為什么?因為它是王啊,很高傲的,哈。”
這是今天來的第三船游客了。
江澈身后的茶寮老村大部分保留著泥石流后的原狀,但也挑了包括原村小、杏花嬸家、村長家等在內的幾棟房子,用土法照原樣修復,經營著農家樂和民宿。
“佑村老祠堂”是最高級的民宿,如同寺院開了幾間禪房一樣,也讓住,但是很貴,因為它的幸運屬性簡直太高了。
傳說中,茶寮的祖宗們在那個泥石流的夜晚,庇護了全村的人。
“看到豬剛鬣了,我看到野豬王了。”一名早先上山的游客從河灣跑上來,甩著手上的水珠,一路興奮地喊著。
立即有人接上去說:“我也看見了啊,今天好多人都看見了。那家伙,真大啊,站那瞧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一點都不怕,果然是野豬王。”
“看來我們今天來這批人都是有大福氣的。”游客們議論紛紛。
其實吧,豬剛鬣那家伙現在已經徹底“墮落”了,有吃有喝,有后宮有娃,它根本就不愿意離開那片山,而且,漸漸不怕人也不傷人了……
游客只要不是衰到家,一般都能看到一兩眼。
為什么野豬王不能拍照?原因之一就是這個,要保持神秘感;原因之二,江澈記得它是厭惡閃光燈的。
關于豬剛鬣也有一個傳說,這個傳說是從外頭傳回茶寮的,也不知是哪個愛編故事的游客回去后隨口瞎編而成。
傳說中,泥石流的那一夜,是野豬王直接下山,沖進村子,撞了每一戶人家的門,村民們才醒過來,跑到老祠堂,避過了劫難。
所以,野豬王就是茶寮的護村神獸。
對此,茶寮方面選擇了默認,因為這個帶有玄幻和傳說色彩的故事接受度意外的高,人們對于茶寮和野豬王的好奇心,也被撩撥得越來越重……
就連先前省常委集體蒞臨指導那次,都在莊民裕和江澈的帶領下,專程去看了看野豬王。
茶寮的一切都是開放的,除了學校和曲冬兒,這兩樣被保護得很好,尤其冬兒,只要被問起,任何一個村民都會措辭一致,說她正好最近不在,去了慶州,或燕京。
江澈默默走在一群游客中間,也被當作游客,跟隨大隊伍走過曾經種過林俞靜的梯田,走到茶寮最著名的景點——冬兒爸爸親手開鑿一半的懸崖石階。
峭壁本就是風景,這半條石階路賦予了它內涵和生命力。
游客們爭相在石階上拍照,有人在趁機教育孩子要努力學習,有人在懊悔,說應該等夕陽下山的時候來的,石階落日最美,階梯小女孩的組圖,就是在夕陽映照下拍的。
“你好,請問能不能幫忙拍個照片?”一對夫妻走過來,向江澈問道。
江澈微笑,說:“好。”
照片拍好,夫妻倆拿回相機,看看江澈,一個人,空著手,猶豫一下問:“你一個人來的嗎?要不要幫你拍張照,然后你給留個地址,我們回頭洗好了把照片寄給你。”
“謝謝……不用了。”
江澈回到村里,正巧,一群游客正拉著“茶寮辣條上的杏花嬸”在拍照。
杏花嬸穿著得體,笑容熱情,一一答應。伴隨著《秋菊打官司》的熱播,游客里說她長得像鞏俐的人越來越多了。
江澈站旁看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開。
“那位朋友,你要不要也拍一個啊?”杏花嬸故意主動招呼他。
“哦……好。”江澈笑一下,走過去。
“咔嚓。”村里負責照相收錢的村民幫忙拍好照片。
杏花嬸熱情的笑容一下消失,扭頭看一眼江澈說:“真的要走了啊?”
江澈點了點頭,“會常回來看大家的。”
“那可說不準,村里都說你能耐大,出去做出事業,沒準漸漸就把我們這小地方忘了……”杏花嬸小聲說:“要不,留個種在村里?這樣我們好放心,茶寮將來也有人接交椅。”
江澈:“……”
“嬸不騙你,真的很快,不費事。”
杏花嬸說完,看著江澈一臉的驚慌,自己哈哈大笑,笑完直接背身,走,默默地嘆了口氣。
六月的茶寮,簡直盛世,但是茶寮人心里其實并不那么高興,因為江澈,要走了。.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