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獨立于一片新生的、唯有風與光存在的無盡虛空之中。
沒有吶喊,沒有預兆,羅蘭只是將手中那承載著星河與蒼穹之重的「輝月」,向著柯瑞隆的方向,毅然揮落。
并非物理的斬擊,而是能量的釋放。
一道無法用語形容其萬一的蒼青與純白洪流,如同開辟世界的原初之光,撕裂了空間,湮滅了路徑上的一切物質,帶著裁決與凈化的絕對意志,向前方奔涌而出。
柯瑞隆的眼眸中,亙古的淡漠終于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他雙手在身前急速劃出復雜的古老神紋,引動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神力。
生命女神的翠綠守護、精靈諸神的聯合壁壘、乃至他自身作為主神的根源神力。
構筑成一道璀璨奪目、流轉著無數符文與規則鏈條的多重壁壘。
下一刻,洪流與壁壘轟然對撞。
「轟!」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在誕生的瞬間就被更強大的力量抹去。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能量撕裂一切感官的恐怖體驗。
對撞的中心變成了一個吞噬光線的奇點,隨即爆發出讓太陽也黯然失色的極致閃光。
短暫的僵持出現了。
神圣壁壘劇烈扭曲,無數符文明滅不定,瘋狂消耗著神力以抵擋那毀滅性的洪流。
柯瑞隆的身影在光芒中挺立,雙臂前推,仿佛在支撐著即將傾塌的天空。
然而,那由凡人之意志、風之精魂與正能量本質融合而成的洪流,其磅礴遠超想像。
它并非一次性的沖擊,而是持續不斷、仿佛連接著能量源頭的浩瀚奔流。
「咔嚓――嘣!」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神國崩塌的喪鐘。
第一層神力壁壘破碎了,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
仿佛陽光下的冰雪,層層消融。
柯瑞隆的完美身軀上開始出現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正在被內部的力量撐破。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以及――――
一絲釋然。
最終,最后的壁壘在他面前化為漫天閃爍的神力碎片。
浩瀚的能量洪流,徹底吞沒了他的身影。
沒有爆炸,只有被凈化、被湮滅、被徹底沖刷。
洪流所過之處,大地不是崩毀,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畫跡,平整地向下凹陷、消失,留下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光芒漸息,風聲重鳴。
只留下大地上那道觸目驚心的、仿佛被神靈巨斧劈開的虛無溝壑。
羅蘭單膝跪在溝壑的起始點,輝月長劍深深插入焦黑的地面,支撐著他幾乎完全垮塌的身體。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
暗金色的龍鱗早已消退,露出下面蒼白如紙的皮膚和無數細微的滲血裂痕。
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左肩處被解離術擦過的傷口依舊散發著不祥的灰敗氣息。
體內的原初之核的光芒也變得極其淡,仿佛耗盡了所有能量,只剩下維持他生命最基本的溫熱。
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的意識,但他緊握著劍柄的手依舊穩定,眼神雖然疲憊,卻依舊銳利。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卻已是強弩之末。
就在他試圖平復翻騰氣血之時...
一道聲音。
輕微得如同耳語,卻又仿佛無視了空間與距離,清晰地響徹在他的腦海,并且.
似乎回蕩在這片大陸每一個擁有感知的存在的心底。
「人類――――」
那聲音,赫然屬于柯瑞隆。
平靜,悠遠,帶著一絲難以喻的――――
贊賞?
「我認可了你的力量,名諱......
」
羅蘭眉頭驟然緊鎖,強忍著虛弱,將那份因脫力而變得遲滯的感知如同蛛網般向四周極力擴散。
沒有――――
方圓數里之內,除了殘存的余燼和混亂的能量亂流,再也捕捉不到半點屬于柯瑞隆那浩瀚神性的氣息。
k確實消失了,至少在物質層面是如此。
沉默了片刻,羅蘭才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輕聲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羅蘭。」
「很好――羅蘭――――」
柯瑞隆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在品味這兩個字詞的韻味。
「――――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短暫的沉寂后,那聲音繼續以一種近乎公示般的口吻宣告。
「于此,汝,羅蘭,憑借凡人之力,于此役中――戰勝了一名「偽神」。」
「期待――在未來的某刻,能與你有再次相會的機會。」
「屆時,希望你能帶來――更多的驚喜。」
話音裊裊散去,如同從未出現過。
然而,就在這聲音徹底消失的瞬間,一名剛剛從震撼中回過神,正準備去攙扶同伴的年老地表精靈,動作猛地僵住。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布滿皺紋的雙手,感受著空氣中――――
無比熟悉卻又陌生了太久太久的、活潑而溫順的魔法元素,正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他干涸已久的魔力回路。
「魔――魔力――――」
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不遠處,另一名年輕的精靈戰士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竟然跳躍起了一簇微弱卻穩定的、翠綠色的自然能量光暈。
越來越多幸存的地表精靈,無論戰士還是施法者,都先后察覺到了自身與魔法網絡之間重新建立的、清晰無比的連接。
空氣中原本沉寂的魔力元素,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活躍、充盈,仿佛某種壓制著它們的無形枷鎖,隨著柯瑞隆化身的潰敗與宣告,被徹底打破了。
茫然、震驚、隨后是狂喜、
一種源自血脈本能、失而復得的悸動,開始在每一個地表精靈的心中涌動。
而在此時,另一股更加隱晦、卻帶著刺骨冰寒與深邃黑暗氣息的力量。
如同受到無形指引的歸巢之蛇,悄無聲息地穿越戰場,精準地沒入了剛剛艱難站起,身形依舊有些跟蹌的艾薇兒體內。
「呃!」
艾薇兒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股久違、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沖刷著因之前戰斗和神眷剝離帶來的虛弱與空乏。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此前因力量流失而顯得有些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那股澎湃力量失而復得的激動,以及――.
一絲深植于本能的、對這份源自羅絲恩賜的復雜敬畏。
緊接著,一種更加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她感到一股旺盛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隨著神眷一同注入,迅速撫平了體內因早衰而留下的所有暗傷與疲憊。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撫向自己被厚重布料嚴密遮蓋的臉龐。
觸感――――
不再是記憶中那般粗糙、布滿細密皺紋的衰老肌膚,而是恢復了往日的緊致、光滑與彈性。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驟然加速。
精靈少女猛地伸手,有些慌亂地扯下了那件一直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寬大斗篷兜帽,讓她的面容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她甚至顧不上整理有些凌亂的棕色短發,快步走到剛剛拄著劍站起身、臉色依舊蒼白的羅蘭面前。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急切、忐忑,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但看到羅蘭凄慘的模樣后,頓時將想要詢問的問題拋之腦后,急切的開口道。
「羅蘭?羅蘭!你還好嗎?」
而與此同時,與其他人為力量的恢復或魔力的回歸而欣喜若狂相同,戰場邊緣的加爾維斯此刻同樣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
重新變得清亮的眼眸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
然而情緒的激蕩,根源并非源于他體內重新流淌的、屬于淑妮的微弱但溫暖的神眷之力,也并非因為那悄然褪去的皺紋與恢復的生命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鎖定在手中那本厚實的筆記本上。
更確切地說,是聚焦在筆記本尾頁,那片緊挨著他親手簽下的名字「加爾維斯」下方的空白處。
只見之前收斂匯聚的柔和光芒,此刻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與意志,化作了一支由純粹光暈構成的、半透明的鵝毛筆。
這支光之筆無人持握,卻自行在空白的紙頁上優雅而堅定地舞動,留下一行行清晰流暢、仿佛蘊含著某種法則力量的墨跡。
于新紀元啟航之年,永歌森林之墟,凡人羅蘭,以凡鐵與意志,勘破虛妄,勝偽神柯瑞隆之殘魂于此
隨著最后一個字符落筆完成,光之鵝毛筆與墨跡一同化作點點溫暖的光粒。
如同擁有生命般,輕柔地融入了筆記本的紙張之中,仿佛它們本就屬于那里,成為了史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就在這一剎那,加爾維斯渾身一震。
體內猛然涌現出一道溫和卻無可抗拒的暖流。
這并非源自淑妮的神眷,而是來自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規則」本身,悄無聲息地涌入他的靈魂深處。
雖然他并未感到力量的暴漲,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與腳下這片大地、與流淌在歷史長河中的無數故事之間的聯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和清晰。
一種明悟在他心中升起。
他,加爾維斯,不再僅僅是故事的記錄者與傳唱者。
他已被這片土地、這段傳奇本身所「認證」,真正踏入了那能夠以詩篇與歌謠引動奇跡、窺見命運絲線的....
正式吟游詩人的行列。
而其所造成的影響,并不僅僅局限于加爾維斯本身。
戰場廢墟的中心,正當羅蘭深吸一口氣,準備回答艾薇兒的問題時,異變突生。
他的視野毫無征兆地模糊了一瞬。
隨即,一行行金色文字,突兀地浮現在他眼前的虛空中,遮擋住了艾薇兒關切的臉龐。
檢測到重大傳說事件節點――――
分析事件能級――判定中――――
確認達成里程碑:凡軀弒神(偽)――――
世界聲望系統――激活――――
初始聲望計算――――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讓羅蘭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地想要集中精神,去閱讀、理解這些冰冷文字背后所代表的意義。
然而,此刻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之前強行催谷原初之核、完全龍化、乃至最后釋放那超越極限的一擊,早已將他的體力、精力乃至意志力都壓榨到了極限。
眼下心神稍稍一松懈,那一直被強行壓抑的疲憊與虛弱感便瞬間沖垮了他勉力維持的清醒。
視野中的金色文字開始扭曲、渙散,周圍的聲音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支撐著身體的最后一絲力氣也驟然消失,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疼痛并未傳來,他落入了一個溫暖而帶著一絲熟悉清香的懷抱中。
艾薇兒驚惶焦急的呼喊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地傳入他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意識里。
「羅蘭?羅蘭!你怎么了?醒醒!」
這聲音是他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外界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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