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要塞冷清的街道上,羅蘭清晰地捕捉到一種無聲卻尖銳的對立。
幾名膚色尚帶紅潤的尋常矮人正圍著一處小型鍛爐交談,可當兩名步履遲緩、膚色灰白的同胞低頭經過時,談笑聲驟然中斷。
一個年輕矮人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戰斧柄,眼中毫無遮掩地流露出戒備,甚至隱隱帶著一絲……
嫌惡。
“離鍛爐遠點兒,你們這些‘石癡’!”
一個胡子編成粗辮的老矮人壓低聲音喝斥,盡管音量不高,語氣中的排斥卻鋒利如刃。
“別把你們身上的晦氣帶到‘火源’旁邊!”
那兩個灰膚矮人毫無反應,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只是默默繞開了躍動的火焰,仿佛那光與熱令他們生理不適。
他們退到街道邊緣,幾乎貼住冰冷的石墻。
其中一人伸出粗糙灰白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巖壁,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
安詳的神情。
這種異樣的親石厭火之態,在尋常矮人眼中顯得格外刺眼,不可理喻。
“瞧見沒?”
另一個矮人向同伴低語。
“他們越來越像石頭了,心都冷了!連先祖爐火都要背棄,這還算是矮人嗎?”
沿街一些店主見到灰膚矮人走近,也立刻投去警惕的目光,有人甚至匆忙收起擺在外頭、易染“晦氣”的貨物。
盡管沒有爆發激烈沖突,但這種無處不在的冷暴力,將同胞視為異類、甚至瘟疫般的排斥,彌漫在空氣中,比凜冬的寒風更刺骨。
而羅蘭敏銳地察覺到,盡管大多數感染石語癥的矮人面對排斥與責難時,都顯出一種近乎麻木的漠然。
但卻有那么一兩個灰膚矮人,在低頭轉身的剎那,眼中并非全然空洞。
那是一種被壓抑的、深埋在灰白瞳孔底處的光。
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雖然那光芒僅一閃而逝,旋即被更深的沉寂吞沒。
但他們緊攥的、因用力而更顯灰白的拳頭,以及加快步伐、幾乎是逃向更暗角落的背影,終究泄露了這瞬間的真實。
“要是梅森先生在這兒就好了……”
正當羅蘭凝神觀察時,身旁的霍比忽然開口。
半身人望著漫天飄落的雪花,聲音低沉。
“梅森先生說過,他最愛雪景,可惜河域諸國氣候溫潤,就算是深冬時節,也難得見一場雪。”
“梅森……”
這個名字讓羅蘭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形清瘦、總是面帶溫和微笑的年輕人。
“魔都吉爾斯”的事件結束后,梅森曾隨他一同回到河域諸國。
羅蘭托科林為他安排了一份安穩的差事,希望他能平靜地度過余生。
然而那位曾出身貴族的青年并沒做多久,便從容請辭。
之后在羅蘭前往金谷王國游學后不久,其便悄然離開了河域諸國,只留下一封托付給布朗森轉交的信。
信中,他表達了對羅蘭的感激,也寫下了自己今后的打算。
“游歷大陸…呵,這家伙,倒是真夠灑脫的。”
羅蘭輕輕搖頭,將關于故人的思緒暫時擱置。
那些灰膚矮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異樣令他本能地警覺,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預感縈繞心頭。
他不再停留,轉身催促同伴們加快行程。
眾人對此并無異議,紛紛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而與河域諸國的遼闊原野、蜿蜒沼澤,或是金谷王國的豐饒平原不同,磐石王國的疆域遍布著連綿起伏的巍峨群山。
蜿蜒的山路本就崎嶇難行,加之深冬時節持續的降雪與路面結冰,更是大大拖慢了隊伍的行進速度。
足足耗費了半個月的光景,他們才終于抵達了此行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矮人城鎮。
石爐堡。
在經過城門守衛簡短的盤查后,他們便踏入了這座依山而建的堡壘城市。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矗立于城鎮中心廣場的一座巍峨巨像。
那是一位極具威嚴的矮人形象。
他身披厚重的戰甲,雙手緊握一柄巨大的戰錘拄于身前。
濃密的胡須被雕刻得絲絲分明,堅毅的面容上,一雙石雕的眼睛仿佛正凝視著整座城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守護意志。
這正是矮人一族所信仰的神o,鍛造與守護之神摩拉丁的圣像。
然而,與這尊象征著團結與堅韌的圣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石爐堡內部異常沉悶和緊繃的氛圍。
街道上往來行走的居民中,肉眼所見幾乎都是膚色灰白、神情麻木的矮人。
而那些數量明顯稀少許多的正常矮人,則個個全副武裝,組成小隊在街道上來回巡邏。
他們緊握著武器,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沉默的灰膚同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就在羅蘭一行人穿行于爐石堡壓抑的街道時,前方傳來的一陣騷動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幾名全副武裝的矮人衛兵正奮力將幾個掙扎的灰膚矮人從一條礦道入口處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