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接過那沓尚帶著墨香的紙張,抬眼望去,蒙恩眼中布滿了猩紅血絲。
再看向手稿上那些嶄新的、甚至有些地方墨跡尚未完全干透的字跡,心中頓時明了。
這位老國王定然是一夜未眠,才將這些珍貴的經驗傾注于筆端。
這份手記的價值,羅蘭再清楚不過。
在他目前所能接觸到的所有騎士中,除了蒙恩本人,即便是格拉漢姆那樣的強者,也未能成功凝聚源核。
這份傾囊相授的情誼,讓一股暖流涌上羅蘭心頭,他喉頭微動,正準備鄭重道謝。
“行了.”
蒙恩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緒,大手一揮,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語,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可是救了我的王國!”
“若不是金穗城在時空亂流中湮滅,連帶著我的寶庫一同遺失,我絕不會用這樣微薄的贈禮,來償還一份如此沉重的恩情。”
他爽朗地笑著,一把攬過羅蘭的肩膀,帶著他朝帳外走去。
“所以.別擺出那副表情了,走吧,大家已經準備好了,可不能讓我們即將遠行的英雄悄無聲息地離開。”
帳簾掀開的瞬間,清晨微涼的風撲面而來,隨之涌入的還有一片灼熱的目光。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聚集起黑壓壓的人群。
從披著殘破鎧甲的士兵,到包扎著染血繃帶的傷員,所有人都靜靜佇立著。
當羅蘭的身影出現時,無數道視線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沒有華麗的儀仗,沒有飄揚的旗幟,戰后的一切都顯得簡陋而倉促。
但每一道投向羅蘭的目光中,都燃燒著毫不掩飾的熾熱。
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是對強者的敬畏,更是發自內心的深深感激。
不知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劍。
“鏗!”
長劍出鞘的清鳴劃破寂靜。
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
成百上千的武器被高高舉起,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羅蘭!”
“英雄羅蘭!”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便匯成整齊劃一的聲浪,震動著清晨的空氣。
士兵們用力捶打著胸甲,受傷的戰士掙扎著從擔架上抬起頭,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近乎崇拜的光芒。
他們清楚地記得,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在那個絕望的時刻挺身而出,用染血的右臂釋放出撕裂黑暗的龍息,將不可一世的深淵惡魔徹底擊潰。
蒙恩站在羅蘭身旁,寬厚的手掌依然搭在他的肩上,望著眼前這片沸騰的景象,眼中流露出欣慰與感慨。
他微微側過頭,在震天的歡呼聲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看啊,小子,這就是你贏得的尊重。”
羅蘭佇立在這片由鋼鐵與吶喊組成的浪潮中心,感受著腳下土地的震動,望著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
這一刻,他真切地體會到了何為“萬眾矚目“。
在這片簡陋卻真摯的送別儀式中,他不僅是斬殺惡魔的英雄,更是這些戰士們心中的旗幟。
“羅蘭這家伙”
沸騰的人群中,肖恩望著那個被無數目光聚焦的身影,抬起粗壯的手臂,有些狼狽地擦拭著微微發紅的眼眶。
“我就知道…你這家伙注定不會平凡。”
他聲音有些哽咽地低語。
話音未落,一條胳膊便親昵地攬上了他的肩膀。
“之前誰說我是娘娘腔來著?”
達爾科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故意皺起眉頭。
“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嘖嘖……”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肖恩粗聲反駁,卻沒有推開貴族青年的手臂。
達爾科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甲,目光同樣投向遠處的羅蘭,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我們也不能落后太多啊,總不能被羅蘭甩得太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說起來,格洛莉婭殿下交代你處理的事務都完成了嗎?”
“用不著你這家伙來提醒我!”
肖恩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注意你的語氣,肖恩。”
達爾科故作嚴肅地挺直腰板。
“現在.我可是你的上級。”
就在兩人互相打趣時,不遠處一個人流稀少的角落,女官梅爾望著身旁面容疲憊卻仍強打精神的皇女,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如果我沒記錯,您昨夜似乎說過…不會出席今晨的歡送儀式?”
格洛莉婭的視線飛快地從遠處那個人群中心的身影上掠過,隨即端正了姿態,用一貫清冷的嗓音回答。
“作為金谷王國的皇女,在這種場合缺席,未免有失皇室的體面。”
她微微抬起下巴,試圖維持那副與生俱來的高傲,卻沒能逃過梅爾敏銳的目光。
梅爾見狀不再開口,但視線卻不由得落在格洛莉婭手臂上那條略顯陳舊的繃帶上。
“殿下,這道傷口…按理說,應該早就該愈合了才對吧?”
說著,她自然地伸出手,想要解開繃帶查看。
“不必!”
格洛莉婭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避開,將手臂藏到身后,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還…還沒有完全愈合。”
看著她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梅爾輕輕嘆了口氣。
女官清楚地記得,那道傷痕是在半年前在密林中,與安諾派遣而來的刺客搏殺時留下的。
以皇女的身體素質和醫師的精心照料,這樣的皮外傷根本不可能至今未愈。
而繃帶之所以依然纏繞在她的手臂上,或許……
想到這里,梅爾的目光投向遠處那個被士兵們簇擁著的黑發青年,唇邊泛起一絲了然又無奈的微笑。
或許只因為,這截看似普通的布料,是那個青年在幽暗的密林中,親手為她包扎的。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