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嫣然方面。
外頭天色剛擦黑七點出頭,都市里這會兒正是霓虹初上的時辰。
可這湖心小筑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
閣樓二層的雕花木窗透出點紅燭光,活像深更半夜的光景。
古嫣兒早早就躺在了檀木雕花床上,錦被上繡的鴛鴦都被她攥出褶子。
這十幾年她早習慣了日落而息,天不亮就睜著眼數帳頂流蘇的日子。
每天最盼的就是下午那段撫琴時光――琴弦一響,眼前就能浮現出鐵馬冰河、市井喧囂,仿佛自己真成了話本里走江湖的女俠。
今兒下午撞進來的愣頭青倒是新鮮。
那人雖說琴藝上一竅不通,可那雙眼睛亮得跟黑曜石似的,聽她說話時身子都不帶晃一下。
這一個時辰說的話,比她過去一個月攢的還多。
可惜……父親那聲“別再來了”就跟冷水澆頭似的,生生把這點子熱鬧掐滅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
“啪嗒”。
窗欞突然傳來三聲輕響。
古嫣兒猛地從錦枕上支起身子,中衣領口滑下半截都沒顧上拉。
外頭樹影婆娑,窗紙上映著個人形輪廓,嚇得她攥緊被角往后縮:“誰?”
“我!陳大龍!”外頭傳來悶聲悶氣的回應。
因為窗戶始終有隔音的效果。
古嫣然一時間也沒有聽清楚外頭到底是什么聲音。
但是這聲音居然有點異常的熟悉。
小姑娘赤著腳蹭到窗邊,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插銷又縮回來。
轉念想到這是父親的地盤,哪個宵小敢來造次?
心一橫,干脆看看到底是誰。
“咔噠”推開條縫。
月光漏進來正好打在陳大龍棱角分明的臉上。
“陳公子?”古嫣兒手一抖差點把窗栓砸地上,“我爹不是說不讓你來了嗎……”
“所以我是翻墻進來的!”陳大龍單手扒著飛檐笑得沒心沒肺,另一只手嘩啦啦抖開張紙,“快接著!我師父給的方子!”
古嫣兒還沒回過神,藥方已經塞進她手心里。
窗外的身影跟貍貓似的往后一仰,眨眼就消失在竹林那頭,只剩聲音飄過來:“按方抓藥!下回休息日我來問療效!”
小姑娘攥著還帶著體溫的宣紙愣在當場。
紅燭“噼啪”爆了個燈花,多少可以看得到上面的藥方信息。
但再看陳大龍,這個時候居然已經完全跑沒了影。
眼看陳大龍一路跑沒有了影。
古嫣然心情有點失落。
但是同時也點高興。
失落的是,這才沒說兩句話,陳大龍就走了。
但他說,下一個休息日還要來,那又突然有了一些盼頭。
這樣也是正好,那就等一周以后吧。
古嫣兒攥著窗欞的手微微發顫。
胸口像是被人挖走一塊,又像塞進團溫熱的棉花。
她低頭看著案幾上墨跡未干的藥方,噗嗤笑出聲,這個家伙,真的是。
這紙藥方被她緊緊按在心口,仿佛能隔著衣料熨燙進血肉里。
“小姐?”門外傳來侍女環兒遲疑的叩門聲,“方才聽見您和人說話?”
“沒有,只是風撞開了窗,我過來關窗戶而已。”古嫣兒指尖擦過微紅的眼角,聲音里還帶著未褪的笑意,“我這就關嚴實了。”
待丫鬟腳步聲漸遠,她將臉頰貼在冰涼的窗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