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傷勢過重未死的傷兵,發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呻吟,在這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涼。
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知是誰,望著這修羅場般的景象,用沙啞干澀的聲音,喃喃低語了一句。
這七個字,像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每個幸存者的心頭。勝利的喜悅還未來得及升起,就被這無邊的慘烈和巨大的悲傷所淹沒。
許多朝廷軍士兵拄著兵器,茫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著身旁倒下的、不久前還一同說笑的同袍,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無聲地滑落。
他們活下來了,但無數的兄弟,卻永遠留在了這片被血染紅的土地上,再也回不去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每個人心中都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東部叛軍主力盡喪于此,唐玉瀾即便僥幸逃脫也已不成氣候,八大藩王聯盟徹底瓦解,東瀛勢力被打殘……
持續數月,席卷半個乾國的內戰和外部威脅,隨著血楓峽這場慘勝,終于要塵埃落定。
戰爭,結束了。
他們……終于可以回家了。
這個認知,帶著巨大的酸楚和一絲虛脫般的慰藉,在幸存者心中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緩緩轉向了那個站在火光與血色交織處的身影——李長風。
他青衫盡染暗紅,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發絲凌亂地貼在額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他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那是力戰過后的虛脫。
但他的身姿,依舊挺直如松,仿佛任何磨難都無法將他壓垮。
目光匯聚在他身上,充滿了難以喻的、沉甸甸的復雜情感。
是劫后余生的無盡感激。若非他力挽狂瀾,洞悉先機,甚至在眾人不理解時承受壓力,暗中布局,請來擎天宗這決定性的強援。
他們所有人,包括公主殿下,都將成為這尸山的一部分,魂斷血楓峽。
是他,在至暗時刻,硬生生為大家劈開了一條生路。
是對其深謀遠慮、算無遺策的由衷敬佩。
他仿佛總能看得更遠,想得更多。那份沉穩和智慧,一次次將隊伍從絕境中帶出。
是對之前懷疑他、甚至因他“過度謹慎”而不滿的深深愧疚。
尤其是那些曾跟著唐玉宣沖動追擊的將領和士兵,此刻回想起李長風那聲嘶力竭的警告和鐵青的臉色,更是無地自容,悔恨交加。
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生死考驗后,近乎盲目的信賴與依托。
大家心里都明白,這場戰爭的結束,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意味著一個以他為核心的新局面的開啟。
他不僅救了他們的命,更即將帶來他們渴望已久的和平與歸途。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兵器,朝著李長風的方向,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地。
盡管身體疲憊欲死,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頭顱深深低下。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還站著的將領,如渾身浴血的趙鐵山、張明遠,幸存的士兵,呂清月、梅蕊……都默默地看著他,然后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有一片沉默的跪拜與致敬。火光跳躍,映照著無數張沾滿血污、寫滿疲憊,卻又閃爍著崇敬、感激與復雜情緒的臉龐。
李長風看著眼前這片沉默跪倒的將士,看著這尸山血海的戰場,看著火光下南宮姐妹那熟悉而關切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和焦糊味的空氣,那味道刺鼻而真實。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有些滯澀,聲音因疲憊和沙啞而顯得低沉,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戰場:
“起來吧。”
“我們勝利了!”
“我們可以回家了!”
“回家”這兩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也異常清晰。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話語,卻像一道暖流,沖垮了無數鐵血漢子心中最后的堤防。瞬間,壓抑的嗚咽聲、劫后余生的痛哭聲,在尸山血海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家,這個遙遠而溫暖的詞,他們顛沛流離,浴血奮戰,終于,可以重新觸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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